现如今, 秦国最大的政务就是处理宗室叛乱的事。
宗室叛乱,是家事, 也是国事,所以,一大早的,宗室大臣们就又都齐聚大郑宫,想看看安平侯如何处置公子缯等一众叛党。
秦鱼还没睡醒的时候,秦峦就做主,带着秦王政去上早朝去了。
大家见上朝的只有大王, 没有安平侯,便默契的例行跪拜,然后就都三缄其口,打算眼观鼻鼻观心的敷衍过去。明显的,没有安平侯在场的早朝,是议不出个什么结果的。
秦鱼好奇:“你们就这么眼对眼的干耗了一个大早上?”
他向外头望了望日光,现在少说也得有午时了吧?
六点的朝会, 就算上到十一点, 也得有五六个小时吧?
秦王政略显得意:“怎么会,我初临朝, 他们说朝政我也听不懂呢, 人都认不全,我就跟他们拉家常了。问问这些大臣们家乡都是哪里, 当地有什么风土人情,家中还有几口人,自己是通过何种方式出仕的,老师是谁,同年是谁, 在地方上做下了什么政绩,有何言论著作问世,有什么人才要推荐给秦国的......就这么问了几个人,不知不觉一早上就过去了。”
秦鱼不吝赞叹道:“聪明!”
秦王政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孩,他能知道什么政事?他现在,最首要的还是要认人,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方式从不同人的口中了解这些在他手下做事的大臣的为人品行和能力。
他是大王,他只要学会了如何用人,会委任政事,他这个国君,就算是做及格了。
秦王政被夸,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自己也觉着,今天头一次的早朝自己表现很棒,至少没有被那帮子胡子花白的老头们给糊弄过去,嘿,看着他们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认真回他话的样子,他心里就无比舒爽。
秦峦在旁凉凉道:“小心得意太过,被小人给蒙蔽了。”这些个臣子,少说有一百个心眼子,说几句好听的话,哄一个小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秦王政原本阳光灿烂的小脸瞬间阴云密布,脸色变换之快,让秦鱼叹为观止。
他见小孩眼睛都瞪圆了,不由安慰道:“没事的,你只要不偏听偏信,耳听八方,广开言路,就是有人想蒙蔽你都难。”
小孩听了这话,脸色才又缓和了下来,不过,也再无方才的洋洋得意了,整个人都警觉了不少。
秦鱼无奈的瞪了眼一旁心情明显好了不止一下的秦峦,欺负个小孩,很得意吗?
秦峦回了兄弟一个我就是很得意的眼神,自顾自的搂着宝贝闺女喝牛乳粥。
秦无厌看看秦王政,小声问蒙恬道:“甜甜,我一会要去雪地里打兔子,你去吗?”
前几天在废宫躲藏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好多小动物,今早跟父亲一说,父亲说他可以教她如何在雪地里做陷阱捕猎,她早就等着了。
蒙恬看了眼秦王政,问道:“大王,咱们一会去打兔子吗?”
秦无厌噘嘴:“他现在是大王了,大王都是坐在屋里不动弹的,他肯定去不了,咱们几个自己去,不带他玩。”
秦王政的脸色又变,而且是往脸黑的方向去变。
蒙恬:“......”
白药师轻咳一声,看看秦峦和秦鱼,对秦无厌斟酌道:“大王并不是坐在屋里不动弹的,只要大王愿意,就可以和咱们一起去。大王,您想去吗?”
秦王政没有回答,而是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秦无厌。
秦无厌被他看的不能躲避,只好哼哼唧唧道:“你要是想的话,就一起去吧。”
秦王政慢吞吞道:“秦无厌,你得特地邀请寡人,寡人才能考虑要不要答应你的邀约。”
寡人——
自从秦王政踏进这间宫殿开始,第一次自称寡人。
秦鱼自顾自的用膳,好似没听到小孩子间的对话。
秦峦则是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好整以暇的看戏。
王孙谦咽了口口水,这气氛,让他不由自主的紧张。
白药师低垂着眉眼,正襟危坐的好似是在上朝,而不是坐在案边与大家共食。
秦无厌不妨听到这样的话,她虽然不是很能区分的出这话里的几层含义,更不懂什么邀约不邀约的,但是她属于直觉大于理性的小动物,秦王政这话里的挑衅却是被她精准的接收到了。
秦无厌蔚蓝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她嘴巴张张合合,小脸都憋红了,才挣扎着踩着秦峦的大腿,站的高高的,插着小腰,像一头愤怒的小狮子一般喊道:“秦政,你想打架吗?!”
“噗咳咳咳咳......”
是蒙恬被呛到了。
秦王政:.......
白药师、王孙谦:......
秦无厌倏地转头,找盟友约架:“甜甜,一会你帮我打他!”
蒙恬拒绝:“大王没想跟你打架。”
秦无厌愤怒:“他有,他刚才就是想打架,我都听出来了,哼!”
秦王政狡辩:“寡人只是想要个正式的邀约,可没说要跟你打架。”
秦无厌努力辩解:“你说‘寡人’,就是想打架,我都听出来了,你别想蒙骗我。”
秦王政无语。
他刚才只是觉着自己被冒犯到了,秦无厌年纪小,或许不是很懂事,但有一点,她是真的不怕他,而且,她是真的、非常的、真情实感的,没有把他当做一回事。
在她眼中,他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人,就算他现在做了大王,在她眼中估计都没她房里的狸花猫更吸引她的注意。
看到她,秦王政很难不去在意秦峦,他总是忍不住的要从她的身上,去寻找秦峦的态度和影子。
他刚才那句话,只是下意识的不自觉的表达,他说之前绝对没有挑衅的意思,但这话结合他的语调和下意识的态度说出来之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不管别人有没有听出来吧,秦无厌这个丫头就是听出来了。
到底谁说这丫头傻的?
秦王政以为,这丫头真是再精明不过了!
秦王政努力不去翻白眼,对秦无厌循循善诱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咱们就一会见真章吧。打兔子是吧?等会咱们就看谁打的兔子多,多的就算是赢了,要跟对方道歉,约不约?”
秦无厌拧紧了小眉头:“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做错什么。”
秦王政:“你就说你敢不敢应约吧?”
秦无厌狠狠瞪了秦王政一眼,然后拉着蒙恬询问:“甜甜,他什么意思?”
蒙恬简直要痛苦死了,不是吧,你连人家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要跟人家打架,得亏你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里,要不然真是让人给卖了还得帮人数钱呢。
蒙恬对秦无厌道:“无厌,大王就是想跟你做朋友,你不喜欢跟他一起玩,你就明确的拒绝他,你方才那样勉强答应的样子,太不礼貌了。”
秦无厌眨巴眨巴大眼睛:“是这样吗?”
蒙恬斩钉截铁回道:“就是这样。”
秦无厌觉着不好意思了。
她,她方才,确实是不想跟秦政一起玩来着,要是别人不想跟她玩,还扭扭捏捏的装作和她一起玩,她知道了,她也会不高兴,想跟对方打架的。
秦无厌妥协道:“行吧,等会咱们就比一比,打兔子少的,要跟打兔子多的道歉。”
蒙恬:“我可不帮你。”
秦无厌哼哼:“不要你帮,阿父会帮我的,对吧,阿父?”
秦峦:“咳,我只负责教,比试嘛,还得你自己来。”
秦无厌:“......药师,你......”
白药师忙道:“无厌,你要是不嫌弃,我会帮你的。”
秦无厌纠结:“......你确定你会是帮我,而不是把兔子吓走?”
王孙谦:噗噗吭吭哈哈哈哈哈哈......
蒙恬给他夹了一筷子酸笋,快压压吧,可别真的笑出来了。
秦鱼见孩子们都吃的差不多了,就笑道:“行了,去玩吧,戴好围脖,别灌了冷气,冻着肚子。”
等人都走了,秦峦的脸才耷拉下来:“敏感,多疑,心机深沉!这就是你看中的人!”
秦鱼不能违心的说这只是孩子间的小嫌隙,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以小见大,秦王政天性中确实有他多疑的一面。
而且,他是真的,心机深沉。
但秦鱼并不觉着这是坏处。
秦鱼道:“是璞玉还是瓦砾,还要看教的人怎么雕琢,仲兄,政儿是个聪敏的孩子,你如何对他,他就如何对你,人都是这样,在这一方面,他并没有什么不同。”
秦峦并没有因他的话有所展颜,但也道:“希望如你所言。”
秦鱼道:“不说这个了,我打算去见见子楚,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秦峦哼笑道:“估计他并不想见到我,我倒是很想去见见他的王后。”
秦鱼大皱其眉:“你什么意思?”
秦峦摩挲了下下巴,呵呵笑道:“没,没什么意思嘿嘿。”
秦鱼:......
“仲兄,我不想在这大郑宫里,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秦峦轻咳一声,凑近了秦鱼,压低声音问道:“那出了这...大郑宫呢?”
秦鱼被他这暧昧的语气给惊了一下:“你何时.......?”
真的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吧?
秦峦跟云梦公主??
秦峦常年征战在外,他们之前见过吗?应该是见不到的吧?
秦峦扭扭脖子,随意道:“就昨日,啧,这女人,挺有味道的......”
秦鱼扶额:“不行!你看上谁不行,非得是她?”
秦峦有侍妾,但一直没有娶妻,但神奇的是,家里大母和母亲却从来不摧他,只将秦无厌当做嫡亲的孙女来养。
秦鱼有时候也想,或许秦峦哪天就会从哪里带回家一个妻子,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这个女人,会是个......王后?
秦峦既然特地拿出来跟他说,那就说明,他对云梦王后,那是带着认真去的,不是图一时的新鲜。
秦峦对秦鱼一口的拒绝并不意外,他只道:“现在说这些没意思,我只是不想瞒你而以,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秦鱼再一次告诫道:“我不想听到任何的风言风语。”
秦峦举手发誓:“我保证!”
秦鱼定定的看了秦峦好一会,最后也只能相信他。
论迹不论心,秦峦目前,的确是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秦鱼也只能告诫一番,不能做什么。
秦鱼在心里记下来,秦王子楚的后宫,将会是一个大问题,他一定得做好防患于未然。
子楚在宗庙后面的一座宫殿里静养,秦鱼去的时候,宫院里寂静无声,连伺候的宫人都见不到几个。
秦鱼皱眉,子楚昨天还是大王,今天就有人捧高踩低了?
秦鱼迈步进入大殿,一个捧着漆盘的小宫侍见到他,眼睛一亮,上前拜见:“见过安平侯。”
秦鱼:“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伺候?”
小宫侍战战兢兢回道:“大王不喜人多,嫌烦闹。”
秦鱼再看看昏暗阴冷只点了烛火的宫殿,问道:“这宫殿里有地龙吧?为什么没烧起来?大殿里不通风,岂不闷的慌?”
窗户关的这样严实,光线透不进来半分,弄的这大殿跟个鬼殿似的。
小宫侍的腰弯的更深了:“大王不喜,不让烧地龙......”
“谁在外头?”
是子楚听到外头的声音,在内殿询问。
秦鱼吩咐道:“去叫人来伺候,把这宫殿烧的暖和些,开窗通风,闷成这样子像什么话。”
小宫侍忙答应着去叫人了,说实话,这好好的宫殿弄的又阴又冷的,他们也不喜欢,烧的暖和些多好,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能沾些热气取暖呢。
秦鱼进入内殿,内殿比外殿还要昏暗,药味和灰尘味交织在一起,闷的人喘不过气来。
“是谁?”子楚声音暗哑虚弱的询问。
秦鱼没有回答,他几步走到窗前,几下打开了窗户。
刺目的光线突兀的射了进来,陡然将子楚惊了一跳,他用五指挡住眼睛,慌乱道:“快关上窗子......”
秦鱼站在窗口回头去看。
床榻上的人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瘦弱的身形陷落在厚厚的被褥之间,半撑起来的身体瑟瑟发抖,好似下一刻就要闭过气去。
子楚透过指缝眯缝着眼睛努力向光亮处去看,来人的脸庞虽然被大片的亮光照的看不清楚,但只看这瘦削高大挺拔的身材,他就知道来人是谁。
他朝床榻内部躲了躲,躲避了照射到床榻外围的光照。
秦鱼从窗口逆光向子楚走过去,子楚又缩了缩身子,嗫喏道:“你来做什么?”
秦鱼身形顿了一下,坐在榻沿,开口道:“来看看你,伤的重吗?”
子楚短促的笑了一下,回道:“快死了。”
秦鱼皱眉:“扁鹊说你伤口不深,养养就好了。”
子楚幽幽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该死了。”
秦鱼:“......没人要你死。”
子楚自嘲:“你不要我死?哦,对了,你是圣人,怎么会要我去死呢?不过,我有自知之明,会自己去死,不会要你为难的。”
秦鱼扶额:“子楚,你何时变的这么偏执了?”
子楚:“偏执?你觉着我这是偏执?”
秦鱼:“难道不是?”
子楚怪笑几声:“秦鱼,你当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不变,在你心中,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心向光明,都是磊落无惧人言的?”
“有光就有影,所有人都心有阴晦,我不过是做了正常人该做的事,选了寻常人该选的路,你就说我偏执?”
“你惯常站在日光下,接受所有人的仰望,从来不曾低下头,去看一看你脚下阴影里的魑魅魍魉,你看不到它们的厮杀与争斗,所以你不理解,你就否定他......”
“秦鱼,这何尝又不是你的傲慢?”
秦鱼:“......心有阴晦,才会新生魍魉,子楚,你原本就站在光明里,你只需往前看就行了,为什么要低头去探寻阴影里的妖魔?”
子楚:“大概是因为,我嫉妒吧?”
秦鱼不解:“你为何会嫉妒?”
子楚突然哈哈大笑:“秦鱼,你问我为什么会嫉妒?你居然会问我,我为什么会嫉妒你?!”
“秦鱼啊秦鱼,你生来,就是让人嫉妒的!”
“在你将我求而不得的王位弃若敝履的时候,我就开始嫉妒你,在你不屑一顾的弃我而去的时候,我就开始嫉恨你。你来去自由,成全了自己,那我也要告诉世人,离了你,我仍旧可以做好一个大王咳咳咳......”
秦鱼心里怒火中烧:“你所谓的做好一个大王,就是任由吕不韦肆意妄为,心思歹毒的葬送秦国十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