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沈砚站在那儿。
他的手伸着,僵在半空中,手指微曲,像是要去抓什么。可他没迈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把关于自己的一切从脑子里剜掉,看着她转身离开,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眼神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河鼎的光都灭了,久到周围的人都散干净了,久到风吹干了他脸上那一道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
笔断了。
不是磕断的,不是摔断的,是在她手里自己碎的。秃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竹屑扎进她的手指里,扎出了血。她没感觉。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指缝里夹着那半截断笔,血顺着竹管往下淌。
桌上的星图碎了。
水痕勾勒的线条一条条崩开,星子般的光点四散飞溅,整幅星图化作一团闪烁的水雾。雾气在半空中翻涌,星星点点的光芒彼此碰撞,彼此吸引,像是有看不见的线把它们往一处扯。
苏清晏没看那些。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沈砚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他看见她眼眶红透了,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白痕,嘴唇上有一排深深的血印子,手指头还在滴血,断笔的竹屑扎在肉里,看着都疼。可她在笑。不是刚才那种“老子无所谓”的笑,是另一种——是那种在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忽然看见一盏灯的笑。
“沈砚。”她叫他。
声音哑得像是拿砂纸磨过的,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在叫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找着了,又不敢认。
“哎。”沈砚下意识应了一声。
应完他自己都愣了。这声“哎”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方,只要她叫他的名字,他就会这么应。
苏清晏朝他走了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脚底下有什么东西裂了。不是地砖,是别的东西——是那份她给自己建起来的壳,是那些她以为已经忘干净了的日子,是那些她用尽全部修为封死在魂魄深处的记忆。它们全都在这一步里碎成了渣,碎成了灰,碎成了一地捡不起来的粉末。
她站到了沈砚面前。
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她抬起手,手指上还带着血,湿漉漉的,混着断笔的碎屑。她把手按在沈砚肩膀上,使劲捏了一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水痕画出来的幻影。
沈砚被捏得龇牙咧嘴。
“疼疼疼——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他想躲,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躲,就那么让她捏着。
苏清晏没松手。
“疼就对了。”她说,“你欠我的箭伤,比这疼一万倍。”
沈砚一脸懵。什么箭伤?他身上干干净净的,哪来的箭伤?
可他刚想开口,忽然感觉肩膀一热——是她手指上滴下来的血,透过他破烂的青衫,渗到了肩膀上那块皮肤。血是热的,热得发烫,烫得像是有人拿烙铁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
肩膀上的皮肤在发光。
那光很淡,淡到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可他看见了——一个淡淡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留了一圈浅浅的疤。那疤在发光,在苏清晏手指按着的地方,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回应什么。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记忆的东西。但身体记住了。肩膀记住了那个替人挡箭的姿势,后背记住了那七八支箭钉进去的位置,骨头记住了那种被箭簇刮过的疼。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晏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你他娘的。”她说。
说完,她把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上全是血,血里混着竹屑,看着狼狈得很。她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完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粗鲁,不符合一个茶摊老板娘的形象——虽然她现在也没什么形象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