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已是晚上九点出头。
明珠大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苏航天和姜家四口并排站着。七月底的晚风从梧桐树梢吹过来，带着难得的凉意。
姜旭东拍了拍苏航天的肩。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长辈对后辈的分寸。
“回去早点休息，成绩快出来了，别太紧张。”
苏航天点头：“姜叔放心，浙大的分数线没问题。”
文雨薇站在姜旭东身后半步，看了苏航天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这个动作放在两天前绝不可能出现。
苏航天心里门清。
姜世霆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妈今晚那通电话的事，你可得记一辈子。”
苏航天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废话。”
姜若水走在最后，跟苏航天对视了不到一秒。
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苏航天读出了两个字，放心。
他就真的放心了。
两拨人在饭店门口分开，姜旭东带着家人往东，苏航天一个人往西。
没打车。
从明珠大饭店到筒子楼步行四十分钟，苏航天想走走。
今晚经历的事情太密了。
露台上姜旭东的四记闷棍，每一棍都打在他最薄弱的地方。
协议漏洞、代持风险、法律架构、资本防火墙。
前世当飞行员的时候，他压根不会碰这些东西，重生之后一路高歌猛进，飘得差点忘了自己只是个十八岁的学生。
要不是姜旭东替他挡下那三拨人……
苏航天想到这里，后背冒了一层薄汗。
然后是文雨薇的电话。
丈母娘拿他的战绩去怼人。这件事的含金量，他掂量得出来。
文雨薇那种人，社交圈里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体面，能在电话里当场翻脸，搬出航霆和高盛软银的名号反击，说明她心里已经把苏航天归到了“自己人”那一侧。
虽然嘴上还硬邦邦的，但立场已经变了。
立场一变，一切都好谈。
苏航天走到一条没什么人的老巷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1999年的星星比二十年后亮太多了。
苏航天深吸一口气，把前世的种种念头压下去。
前世的遗憾，这辈子一件一件补回来就是了。
今晚，姜旭东认可了他的能力，文雨薇松了口，姜世霆早就站在他这边。
姜家这座山，他已经翻过了最陡的那段。
四十分钟后，苏航天推开筒子楼的门。
一切向好，带着好心情入夜。
……
另一边。
姜旭东一家四口没有直接回住处，拐进了饭店隔壁的江市百货商场。
既然高考的事情已经无可撤回，那原本商定的准备签证等日程也就取消作罢，夫妇两人带着孩子俩逛了起来。
1999年的江市百货，六层楼，中央空调，在这座三线城市已经算顶配了。晚上九点多还有一个小时才关门，人流已经稀疏下来。
姜旭东走在前面，姜世霆跟在旁边，父子俩聊着杭城分公司的事。
准确说，是姜旭东在问，姜世霆在答。
自从知道儿子数学考了105分，还跟苏航天合伙赚了十几万之后，姜旭东看这个从小不省心的小儿子，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以前是恨铁不成钢。
现在是这铁好像真的能炼成钢。
“你那个宝典项目，月流水多少了？”
“上个月出货三千多本，扣完成本，净利四万出头。”
“渠道铺了几所学校？”
“江市本地八所，周边县城开了三个代理点，下个月准备再往南边推两个。”
姜旭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姜世霆注意到，父亲嘴角有一个细微的扯动。
这个他很熟悉了。
在南粤集团的董事会上，有人汇报的方案让姜旭东满意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
姜世霆心里一热，但他随即想起了苏航天的做派，索性也不吭声，不邀功，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走。
苏航天教过他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让别人主动夸你，比你自己吹一百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