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凌晨三点,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湿冷的风夹杂着江水特有的腥咸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衣领。
十六铺码头,这片曾经繁华喧嚣的水陆枢纽,在赵坤倒台后的权力真空中,显露出了它狰狞破败的一面。废弃的栈桥像断裂的兽骨伸向江心,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蛰伏的巨兽。
三号仓库,孤零零地矗立在码头最深处。
一艘黑色的快艇像一条游鱼,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江面的薄雾,在距离仓库还有两百米的水域便熄了火,借着水流的惯性缓缓漂近。
船头,贝贝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彩,遮住了那过于显眼的容貌。她手里紧握着一把从齐家武库中取出的勃朗宁手枪,那是齐啸云硬塞给她的,尽管她更习惯用鱼叉或船桨。
“听我说,”贝贝压低声音,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人,“待会儿靠岸后,啸云带人从正门佯攻,制造动静。我和莹莹走侧面的排水渠,那里直通仓库二楼的检修通道。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信号。”
“贝贝,”齐啸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那个排水渠年久失修,里面全是淤泥和污水,而且……那是赵坤当年私设的暗道,里面有没有机关谁也不知道。让莹莹去,你跟我走正门。”
“不行。”贝贝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正门是火力最猛的地方,你是齐家的少爷,也是这次行动的指挥核心,你不能出事。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笑,“我是渔民的女儿,这种钻狗洞、走暗道的活儿,我比你熟。”
一旁的莹莹紧了紧身上的防弹背心,虽然她的脸色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啸云哥,听贝贝的吧。我们分工明确,胜算才最大。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齐啸云看着眼前这对性格迥异却同样倔强的姐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又骄傲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贝贝的手,转而从腰间摸出一枚微型信号弹塞进贝贝手里:“万事小心。一旦有变,立刻发射信号,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去。”
“放心,”贝贝将信号弹收好,目光越过齐啸云,看向远处那座如鬼魅般的仓库,“我们莫家的女儿,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她身形一闪,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江水中。莹莹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齐啸云站在船头,看着两个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排水口,拳头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少爷,时间差不多了。”身后的阿忠低声提醒。
齐啸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伐之气:“动手。”
“轰——!”
一声巨响骤然打破了码头的死寂。早已埋伏在正面的齐家好手引爆了仓库外围的油桶,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热浪裹挟着浓烟滚滚而去。
“什么人?!”仓库内顿时乱作一团,无数手电筒的光束乱晃,紧接着便是密集的枪声。
“给我打!别让那帮兔崽子冲进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仓库内咆哮。
正面的激战瞬间爆发,枪林弹雨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掩护下,贝贝和莹莹已经摸进了仓库的腹部。
排水渠里果然如齐啸云所料,恶臭熏天,淤泥没膝。但贝贝如鱼得水,她动作极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坚实的砖石上,偶尔遇到深水区,便一把拉住莹莹,两人配合默契得仿佛天生如此。
“左边,有脚步声。”莹莹贴着墙壁,指了指上方。
贝贝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匕首,示意莹莹跟上。她们顺着生锈的铁梯,像壁虎一样无声地爬上了二楼的检修走廊。
透过栏杆的缝隙,仓库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
仓库中央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灯大亮,刺得人眼疼。几十号手持枪械的打手正依托着货物堆,向外疯狂射击。而在仓库最里面的一个铁笼旁,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乳娘!”贝贝瞳孔猛地一缩,差点就要冲出去。
莹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用口型说道:“陷阱。”
贝贝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观察着那个老妇人。确实是当年的乳娘,虽然苍老了许多,背也驼了,但那眉眼轮廓,贝贝至死都不会忘。乳娘看起来并没有受刑的痕迹,只是神情呆滞,仿佛丢了魂一般。
而在乳娘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神情悠闲地看着外面的战火,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就是送金锁的人?”莹莹在贝贝耳边轻声问道。
贝贝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那种阴冷的气息,让她记忆深处的噩梦再次翻涌。
就在这时,外面的枪声突然稀疏了下来。齐啸云的人似乎被压制住了。
那个灰衣男人转过身,对着麦克风冷冷地说道:“齐少爷,莫大小姐,戏演得差不多了吧?再打下去,这老太太的一把老骨头,可就要变成筛子了。”
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在整个仓库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贝贝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