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拨弄凤冠东珠的手指，悬在半空。
骨节略一用力攥紧了裙摆，片刻后，又一点点松开。
江都公主跑得直扶门框喘粗气，宜伦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嫂子！你听见没有！三万个！”
“不是三百，不是三千——是三万个活生生的天竺女人！”
宜伦直跺脚，小脸涨得快滴出血来。
王晴手里的银针“嘶”地扎进了指肚，她猛抬头看向姐姐。
王淑的面皮，确实褪了点血色。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她的手从大红凤冠上收了回来，贴着身侧垂下。
江都见状心里直发酸，抢步上前去攥她的手腕。
“嫂子，你别虚！我这就去寻皇爷爷！皇爷爷护短护得紧，绝不让大哥由着性子胡来！”
“对对对！”宜伦脑袋点得像捣蒜：“皇爷爷放过狠话的，这大婚礼法他亲自把关，谁敢出幺蛾子，他就剥谁的皮！”
王晴丢了手里的半截线头，颤着腿站起身，脸也白了。
“姐……”
王淑就那么戳在那面半人高的黄铜大镜前头，镜子里大红织金的嫁衣上，凤纹在摇曳的烛影里活灵活现。
三万个女人。
充实后宫。
大婚前三天。
这三道闷雷随便挑一个砸下来，换大明朝任何一个待嫁的千金，早哭天抹泪要去上吊了。
可王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足足熬过了五个喘息的光景。
然后——
她居然笑出了声。
这笑里没透着半点委屈，没夹带丝毫硬撑的苦水。
“嫂子？”
江都和宜伦全看傻了眼。
王晴更懵，连脚底下的金线被踩实了都没察觉。
“姐，你……你别吓我。”王晴哆嗦着手去探王淑的脑门：“是不是气迷心窍了？”
王淑挡开妹妹的指头，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对上这三张急得快冒烟的脸膛。
“两位殿下，晴儿。”
“劳驾你们，把刚才外头听来的那话，一字不落再念一遍。”
江都火烧火燎：“嫂子！这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有闲心——”
“谁挑头送的人？”王淑嗓音一拔，当场截住话头。
“江南三十六家！”
“挂的什么名目？”
“充实后宫！”
“船什么时候靠岸？”
“信上说，十日内准抵太仓大港！”
王淑听完，极缓地一点头，眼角的笑意化得更开了。
“妥了，白惊扰一场。”
宜伦急得真跳脚了：“嘛叫白惊扰一场！三万张吃饭的嘴往你家里硬塞，你说没事了？嫂子你肯定是气糊涂了！”
王晴也死拽着她袖管摇晃：“姐！你清醒点啊！”
王淑探出手，没大没小地在亲妹妹腮帮子上掐了一把。
“晴儿，把你的榆木脑袋转一转。”
“三十六家，底色是个什么行当？”
王晴一愣：“做大买卖的……商贾老财……”
“商贾在外头折腾，图什么？”
“图……生金子变银子？”
“切中了。”王淑竖起一根葱白指头：“生意人倒贴送重礼，从来不长什么善心。只因为他们盘算着要回本的利钱，比送出来的本钱黑十倍。”
江都眉头拧成了麻花：“可他们这回送的不是银子，是喘气的女人啊……”
“三万个异族女人，死乞白赖挂个‘充实后宫’的羊头牌匾。”王淑碎步走到窗沿，反手推开雕花大窗。
“两位殿下在宫里待久了，往民间想一想。太孙殿下手底下推的强行军新政，这大明各个州府、穷乡僻壤，得有几成男丁连个填房的寡妇都寻摸不着？”
江都和宜伦面面相觑，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