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那些与李昭有过接触、对其才华人品颇为欣赏的外国使臣、胡商、客卿,闻此噩耗,也在叹息之余,生出几分对大唐未来政策的不确定感。他们不清楚,那位对“异域学问”表现出浓厚兴趣、主张“海纳百川”的年轻皇太孙离去后,帝国的开放政策,是否还能如从前一般坚定?那位悲痛中的太子,是否还有心力继续推动那些与外部世界接轨的宏大计划?
东宫之内,更是一片愁云惨雾。太子妃王氏一病不起,几乎水米不进。李昭的老师们——那些精心挑选的博学鸿儒、能臣干吏,如苏琬的同僚,精通经史、算术、地理乃至“格物”之学的东宫学士们,聚在一起,相对无言,唯有长叹。他们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位尊贵的学生,更是失去了一位能理解他们学识、有望将其付诸实践的未来明君。他们为李昭编纂的讲义、整理的笔记、探讨的问题,如今都成了无人继承的绝响。一位老学士抚摸着李昭生前写的一篇关于“如何借鉴大食水法以利关中漕运”的文章草稿,老泪纵横:“殿下聪敏仁孝,有太宗、高宗遗风,更兼胸襟开阔,志在寰宇。天不假年,夺我瑰宝,岂独东宫之痛,实乃天下之大不幸也!”
李昭曾经的书房,被暂时封存。里面摆放着他阅读过的书籍,从儒家经典到史家著述,从诗词歌赋到兵法韬略,更有许多来自“异域文献馆”的译稿、地图、航海图志,以及他自己写下的读书笔记、对朝政的思考、对未来的一些设想。那些墨迹犹新的字句,充满了年轻人的热情、好奇与责任感。如今,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主人已逝,空余满室书香与未竟的理想。偶尔有宫人轻轻打扫,都忍不住掩面低泣。
苏琬在整理宫中档案时,看到了一份李昭在病倒前不久,提交给父亲李瑾的一份简短条陈,是关于“如何进一步规范海商市舶管理,既保税收,又促往来”的几点思考,虽显稚嫩,但思路清晰,颇有见地。条陈的末尾,李昭还俏皮地加了一句:“儿闻岭南有‘飞钱’之便,或可推而广之,以利商贾。此非正论,聊博父亲一笑。” 如今,这“一笑”已成绝笔。苏琬看着那熟悉的、略带青涩却工整的字迹,想起那个曾向自己虚心请教算学、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俊朗青年,只觉喉头哽咽,难以成言。她默默将这份条陈与其他关于李昭的记录归在一起,在卷宗外批注:“皇太孙孝懿殿下遗墨。天资英迈,仁孝性成,惜天不假年,宏图未展。每一展卷,令人痛彻肺腑。”
理想,确实如同流云散去了。那份由武则天奠定、李瑾推动、李昭承载的,关于一个更加开放、强盛、文明、自信的大周的宏伟蓝图,因为执笔人中最被寄予厚望的那一位的猝然离去,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祥的阴影。前路依旧在脚下,但领路者的心中已缺了一块,跟随者的眼中也充满了迷茫。帝国的巨轮并未停歇,但航向似乎不再那么清晰,动力也仿佛在寒风中减弱。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位强忍悲痛的女皇,和那位心如死灰的太子,如何从这致命的打击中重新站起来,如何为这艘巨轮,寻找新的、可靠的舵手与方向。然而,希望如同冬日的阳光,稀薄而寒冷。苏琬在月末的总结中,写下了这样沉痛的句子:“永昌十一年冬,天陨巨星,朝野同悲。所悲者,非独一贤王之早逝,实乃国本动摇,理想蒙尘,盛世之续,顿生变数。帝与太子,忍痛临朝,然眼底深创,举国皆知。前路漫漫,阴晴难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