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韩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一名医疗助理,几步冲到罗梓身边,单膝跪了下来。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甚至有些僵硬,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在罗梓了无生气的脸上,不敢移开分毫。
正在做胸外按压的医生语速飞快地汇报:“突发性心律失常,疑似神经反射性心跳骤停,原因不明。正在进行CPR,已注射肾上腺素,准备第二次除颤!”
韩晓的目光扫过旁边连接着罗梓头部的、已经停止工作的实验接口,又扫过罗梓左手腕上那个被特殊改装过、集成了多种生命体征监测功能的个人终端,此刻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报警红光。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触碰罗梓,而是指向罗梓脖颈侧面的一个位置,对医生快速说道:“他这里,左侧颈动脉窦位置,受过旧伤,对外部压迫异常敏感。检查是否有实验接口或固定装置不当压迫该区域?”
医生闻言一愣,随即快速检查罗梓的颈侧,果然发现实验头盔的一个内侧缓冲垫,因为罗梓刚才一个无意识的偏头动作,发生了轻微移位,恰好压迫在了颈动脉窦的敏感点上。这种压迫对普通人可能只是不适,但对罗梓这种有旧伤且正处于高度专注、神经极度紧张状态下的人来说,足以引发强烈的迷走神经反射,导致心率血压骤降甚至心脏停搏。
“找到了!是物理压迫!”医生立刻喊道,手下动作不停,示意助手调整罗梓的头部位置,解除压迫。
就在解除压迫的瞬间,几乎是在第二次除颤准备就绪的前一刻,监护仪上那令人绝望的平直线,猛地跳动了一下,接着,不规律地、微弱地,重新开始了起伏。罗梓的胸口,也随之有了微弱的自主起伏。
“恢复自主心跳了!血压回升!快,建立静脉通路,稳定心律,准备转运!”医疗组长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紧绷。
韩晓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但他立刻稳住了。他没有起身,依旧单膝跪在那里,看着医疗人员将罗梓小心地转移到担架上,连接上便携式监护和呼吸设备。罗梓的眼睛依旧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至少,胸口在规律地起伏了。
直到担架被迅速抬出实验室,送往早已待命的、配备最先进急救设施的内部医疗中心,韩晓才缓缓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但他感觉不到。他看着地上那片因为抢救而略显凌乱的区域,看着那静静躺在一旁、已经停止工作的实验头盔,看着监护仪上残留的、代表生命轨迹的线条。
苏晴走了过来,声音还在发颤:“韩总……罗总他……”
“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资源,让最好的专家团队会诊,我要知道他晕倒的确切原因,所有的潜在风险,以及后续的恢复方案。”韩晓打断她,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封锁这里,保存所有实验数据和设备状态,等罗总情况稳定后,由他决定如何处理。今天的事情,对外统一口径,就说罗总工因劳累过度引发短暂不适,已无大碍,正在休养。任何未经授权的消息泄露,追究到底。”
“是。”苏晴连忙应下。
韩晓不再说话,转身,跟着担架离开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但苏晴却觉得,那背影似乎比往常……沉重了千钧。
在医疗中心最高级别的监护病房外,韩晓被挡在了玻璃门外。里面,顶尖的医疗团队正在对罗梓进行全面的检查和救治。他靠在外面的墙壁上,没有坐下,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里面那个被各种仪器包围、依旧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各种检查结果陆续出来,初步排除了脑部严重损伤、内出血等最危险的情况,确认是颈动脉窦受压迫引发的严重神经反射性晕厥及短暂心脏停搏,因抢救及时,未造成不可逆的器质性损害。但罗梓的身体因长期超负荷运转,已处于极度疲惫和脆弱的状态,这次意外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引发了全身性的机能紊乱,何时能完全清醒、清醒后是否会留下后遗症,还是未知数。
韩晓听着医生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房内的罗梓。
沈默和方薇匆匆赶来,看到韩晓的样子,都吓了一跳。他们从未见过韩晓如此……空洞。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暂时抽离、只留下一具精密运转躯壳般的空洞。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韩总……”方薇小心翼翼地开口。
韩晓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我没事。”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公司的事,你们和沈默先处理。没有天塌下来的事,不要打扰我。”
沈默和方薇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悄然退下。
夜深了,医疗中心走廊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值班护士轻微的脚步声。韩晓依旧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有护士小心翼翼地上前,想劝他去旁边的休息室坐一会儿,甚至躺一下,被他用眼神无声地拒绝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守护的石像,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罗梓身上。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医生的每一句诊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思考着后续的安排,如何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如何调配资源确保最好的治疗……但这一切理性的思考,都仿佛漂浮在意识的最表层。在意识的深处,是一片冰冷的、不断翻涌的后怕,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