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悄无声息地送来了早餐,是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还贴心地准备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
罗梓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休闲服,头发还微微带着湿气,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柔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距离感。他看到韩晓坐在餐桌旁,正低头看着手机,晨光勾勒出他英俊的侧脸,神情专注而温和。
听到脚步声,韩晓抬起头,对他露出笑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吃点东西。陈伯的手艺,清淡,适合早上。”
罗梓走过去坐下,接过韩晓递来的蜂蜜水,慢慢喝着。温热的、带着微甜的口感滑入喉咙,很舒服。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没有太多交谈,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自然而然的默契与宁静。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淡淡的香气。
就在这时,韩晓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来电。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对罗梓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喂,苏晴?这么早?”韩晓的声音很温和,但罗梓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不同寻常。
电话那头,苏晴的声音似乎有些急切,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罗梓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韩晓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看了罗梓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稍远一点的窗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嗯,知道了。……好,我会跟他说。……麻烦你们了。……嗯,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韩晓走回餐桌旁,神色如常,但眼神里多了些思索。
“怎么了?”罗梓放下勺子,看着他。苏晴一大早打电话来,语气似乎不太对。
韩晓在他身边重新坐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罗梓放在桌面上的、戴着戒指的左手上,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罗梓,”韩晓看着他,语气平稳,但目光专注,“是苏晴。她和沈默,还有方薇,在机场……接到你妈妈了。”
罗梓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僵。指尖传来的、属于韩晓掌心的温度,似乎也无法驱散那瞬间从心底泛起的、一丝莫名的凉意。母亲?机场?
“我妈?”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有些干涩,“她……怎么来了?” 母亲一直在南方那座宁静的小城生活,身体不算太好,平日里深居简出,与他的联系也多是电话,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她怎么会突然来这里?而且,苏晴他们去接?韩晓提前知道?
韩晓握紧了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是我请她来的。”韩晓坦然承认,目光坦诚,“求婚这么大的事,我觉得,应该让她知道,也应该……希望能得到她的祝福。所以我之前联系了伯母,征求了她的意见,安排了人接她过来。本来是想等仪式之后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也免得你有压力。只是没想到……” 他苦笑了一下,“伯母坐的航班因为天气延误,今天早上才到。苏晴他们刚刚接到人,正往这边来。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罗梓彻底愣住了。母亲知道?韩晓联系了母亲?还把她接来了?今天早上就到?一个小时后?
信息量有些大,他需要时间消化。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复杂的情绪漩涡。有对韩晓自作主张、瞒着他安排这一切的些微恼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无措的慌乱,和一丝……深藏心底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忐忑。
他和母亲的关系,不算疏远,但也绝不亲密。父亲早逝,母亲性格内敛温和,对他这个从小就显得过于安静、甚至有些孤僻的儿子,一直是包容的,但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如何沟通的距离感。他成年后离家求学、工作,母子间的联系更多是例行公事般的电话问候,报个平安,聊聊近况,但很少触及内心深处。他的性向,他从未明确对母亲提过,但以母亲的敏感,或许早有察觉,却也从未点破,母子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现在,韩晓以这样一种直接、甚至可以说是“粗暴”的方式,将这一切摊开在母亲面前。带着刚刚戴上的订婚戒指,面对突然到来的母亲……罗梓几乎能想象到那种场面可能带来的尴尬、沉默,甚至是母亲可能的不解或忧虑。
“你……”罗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责备韩晓的擅作主张?质问他为何不提前商量?但看着韩晓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坦诚、期待,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些话又哽在了喉咙里。韩晓这么做,是为了他,是为了得到他至亲的认可,是为了让这段关系更加圆满。他能理解这份心意,甚至……心底深处,或许也藏着一点点隐秘的期待,希望母亲能知道,能接受,能祝福。
但他不擅长处理这种情感浓烈、关系微妙的家庭场合。他习惯于将自己包裹在理性、逻辑和代码的世界里,那里有清晰的规则和答案。而面对母亲,面对可能出现的复杂情绪,他感到陌生而笨拙。
韩晓看出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别担心,”他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伯母在电话里……语气很平和。她只是说,想来看看你,也看看……我。罗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但也是两个家庭的事。我希望,至少,能让你的母亲放心,让她知道,你选择的人,是值得托付的,是会好好照顾你、珍惜你一辈子的。我不想让你有任何遗憾,也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在你母亲那里,留下任何可能的芥蒂或阴影。”
他顿了顿,看着罗梓的眼睛,语气更加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妈妈一个机会,好吗?我们一起去面对。我陪你。”
罗梓望着韩晓,望进他深邃而真挚的眼眸。那里面有期待,有坚定,有毫不退缩的决心,也有对他情绪细微变化的敏锐体察。他知道,韩晓是认真的。这个男人,用一场盛大到极致的仪式,向全世界宣告了他的爱和决心;现在,他又想以一种更传统、更恳切的方式,去争取他家人的祝福。
慌乱和忐忑,在韩晓坚定而温柔的目光中,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点点……被珍视、被坚定选择、被小心呵护的暖意。是啊,他们现在是一体的了。风雨同舟,也包括面对彼此的家庭,面对可能的不解,争取应得的祝福。
他反手握住了韩晓的手,那枚星光蓝宝石戒指,轻轻抵在韩晓的猫眼石戒指上,微凉,却奇异地带给他力量。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虽然依旧不高,却清晰,稳定。
韩晓明显松了口气,眼中漾开笑意,凑过来,快速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别怕,有我在。”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起。
声音清脆,却像一记小锤,轻轻敲在罗梓的心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真皮面料。韩晓就坐在他身边,姿态看起来比他放松,但握住他的手,力道却微微加重,显示着他内心的并不全然平静。
陈伯走过去开门。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苏晴刻意提高的、带着欢快的声音:“阿姨,您小心脚下,这边就是客厅了。韩晓哥,罗梓哥,阿姨来啦!”
脚步声临近。
罗梓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熟悉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米白色的棉质衬衫,下身是深色的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温和。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很旧的行李包。
苏晴和沈默一左一右陪在她身边,方薇则跟在稍后一点,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但笑容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观察。
母亲的脚步在踏入客厅,看到沙发上并肩坐着的两人时,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罗梓身上,从上到下,快速地、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仿佛在确认儿子是否安好。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思念,还有一丝罗梓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然后,母亲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罗梓身边,坐姿挺拔、神色沉稳中带着恭敬的韩晓脸上。她看得比看罗梓更久,更仔细,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苏晴几人的笑容有点僵,看看罗母,又看看沙发上的两人,没敢贸然开口。
韩晓轻轻捏了捏罗梓的手,然后率先松开,站起身来,动作沉稳却不失恭敬,脸上露出得体而真诚的笑容,微微欠身:“伯母,一路辛苦了。我是韩晓。”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是晚辈对长辈应有的尊重,没有丝毫平日里的锋锐或随意。
罗梓也跟着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叫“妈”?似乎有些干涩。询问路上是否顺利?又显得刻意。他只是看着母亲,动了动嘴唇,最终只吐出两个有些生硬的字:“……妈。”
罗母的目光,终于从韩晓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罗梓身上。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罗梓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左手上,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在客厅明亮光线下,流转着幽深蓝色光泽的戒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