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苏州,拙政园。
晨曦穿透薄雾,洒在园中的亭台水榭上。这座江南名园今日戒备森严,锦衣卫缇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所有出入口把控得密不透风。园内远香堂中,已摆下三十余张紫檀木案几,每案配两把官帽椅——这是皇帝与江南士绅的对话,不是君臣奏对,而是半正式的座谈。
辰时初,受邀者陆续抵达。有致仕的尚书、侍郎,有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的世家家主,有东林、复社的书院山长,还有十二家大商户的掌舵人。人人身着常服,但神色各异,或凝重,或忐忑,或强作镇定。
“徐公到了。”不知谁低语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徐阶在子孙搀扶下缓步而来。这位曾任首辅的江南望族代表,虽已致仕多年,但在士林中的影响力依旧举足轻重。他今日穿一身朴素的深蓝道袍,手持竹杖,步履从容。
“徐公。”众人纷纷行礼。
徐阶微微颔首,在首座左侧的第一个位置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堂内陈设,在那些看似随意摆放、实则暗藏玄机的盆景上停留片刻——那是锦衣卫的监视点。
接着到来的是沈廷扬的族叔沈万金,徽商总会的几位理事,以及无锡顾家、常州张家等江南豪族的代表。最后抵达的,是几位书院山长,其中包括复社领袖张溥。
“张先生也来了?”有人惊讶。张溥以清流自居,向来不屑与商贾同席。
张溥神色平淡:“天子相召,岂敢不至。”
众人正低声交谈,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朱由检在刘宗周、沈廷扬的陪同下走进远香堂。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月白色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腰间只悬一枚玉佩。这身打扮,少了天子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
“参见陛下!”众人跪拜。
“平身。”朱由检在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今日不是朝会,不必拘礼。朕南巡至此,想与江南的父老乡亲们说说话。诸位请坐。”
众人落座,但无人敢先开口。堂内安静得能听见池中游鱼摆尾的声音。
朱由检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这碧螺春,是苏州本地的吧?清香扑鼻,是好茶。”
徐阶率先接话:“回陛下,正是洞庭东山所产。去岁冬暖,春茶发得早,品质尤佳。”
“徐公对茶有研究?”朱由检看似随意地问。
“老臣闲居乡里,别无他好,唯品茗、读书二事而已。”
“读书好。”朱由检点头,“朕听说,徐公在家乡设义学,免费教授乡邻子弟,已惠及数百人。此乃善举。”
徐阶心中一震。他设义学之事并不张扬,皇帝竟然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锦衣卫对江南的掌控,远超他的想象。
“老臣……惭愧。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
朱由检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到读书,朕最近在读《盐铁论》。书中言,山海之利,当属国家。诸公以为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且尖锐。盐铁之利,正是江南士绅与朝廷博弈的核心。
沈万金硬着头皮道:“陛下,盐铁专卖,自古有之。然江南盐商,多为世业,若骤然变更,恐生变乱。”
“沈先生说得对。”朱由检居然赞同,“所以朕没有‘骤然变更’,而是给了五年的过渡期。新盐票制度,旧盐商优先认购,朝廷还提供低息贷款。这还不够吗?”
堂内一片沉默。不够,当然不够。盐引的利润在于垄断和转卖,一张盐引倒手几次,价格就能翻倍。而盐票制度将盐政透明化、规范化,暴利消失了。
张溥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朝廷新政,意在强国,臣等理解。然江南士绅,数百年来纳粮缴税,保境安民,于国有功。如今新政之下,税赋加重,特权尽失,长此以往,恐失人心。”张溥语气平静,但话中带刺,“民心若失,纵有良法,亦难推行。”
这话说得大胆。刘宗周眉头微皱,但朱由检却笑了。
“张先生说得对,民心很重要。”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所以朕想问问诸公,什么是民心?是士绅之心,还是百姓之心?”
他指向园外:“苏州城有户三十万,口逾百万。这其中,士绅几何?商贾几何?工匠几何?农夫几何?朕的新政,让农夫减了赋,让工匠有了活计,让商贾有了新路——这些人的心,朕得不得?”
张溥语塞。
朱由检继续道:“至于士绅……朕请问,前朝嘉靖年间,松江府有田百万亩,其中七十万亩不纳粮,为何?因为这些田都在士绅名下,他们有功名,可免税。而另外三十万亩的佃农,却要承担全府的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