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浸泡在冷汗与隐痛之中。聂枫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白色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绷带缠绕的轮廓和微微颤抖的肩胛骨。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尖冰凉,与掌心不断沁出的冷汗形成鲜明对比。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肋下那处不断叫嚣着疼痛的伤口。眩晕感如同潮水,一阵阵拍打着意识的堤岸,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自己牢牢锚定在眼前的数学符号和几何图形之中。
演算,推导,求解。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强行从疲惫和痛楚中榨取着最后的清醒与专注。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因难以抑制的颤抖而略显凌乱,但逻辑的链条始终清晰、坚韧。他几乎是以一种自虐般的速度,攻克着一道道题目,仿佛在和时间赛跑,在和体内不断流失的某种东西赛跑。
讲台上,赵老师如同磐石般坐着,目光却如同探照灯,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似无意地扫过教室最后一排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聂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怀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李老师则显得温和许多,但同样关注着聂枫的状态,偶尔还会轻声提醒其他考生注意时间,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聂枫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聂枫知道,自己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他必须完成这场考试,必须交出一份至少看起来完整的答卷。这不仅关乎成绩,更关乎他能否“正常”地离开这个考场,能否不引起更多怀疑,能否保留那一点点在规则内周旋的空间。
然而,身体的状况却在持续恶化。失血带来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即使考场内空调温度不低,他依旧感到阵阵寒意。肋下的疼痛不再是尖锐的撕裂感,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性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向全身扩散。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金星,试卷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的征兆。绷带肯定已经被血浸透,衬衫下的湿润感越来越明显,他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这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监考老师,尤其是那个目光锐利的赵老师,察觉到异常之前。
就在他强撑着写完一道数列大题,准备翻页时,一阵更为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整个世界仿佛都旋转、扭曲起来。他身体一晃,左手本能地撑住桌面,才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但手中的笔却再次脱手,“嗒”的一声,滚落到地上,在寂静的考场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一次,动静比上次更大。几乎所有考生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聂枫,带着惊诧、好奇,甚至有些不耐烦。赵老师猛地站起身,脸色严肃地快步走来。李老师也紧随其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这位同学!” 赵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严厉不容置疑,“你到底怎么回事?如果身体真的无法支撑考试,我可以立刻安排校医,或者送你去医务室!但你不能一而再、再三地影响考场秩序!”
聂枫趴在桌上,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赵老师走近的身影。他能感觉到,衬衫左侧肋下的位置,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小块,那是血迹正在缓慢渗透、扩大。完了……他心中一片冰凉。这次,恐怕很难再搪塞过去了。
“老师……” 他挣扎着想抬起头,想再解释,但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微弱,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
李老师已经走到近前,看到聂枫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又瞥见他左肋下衬衫颜色异常的部位,以及聂枫下意识遮掩的动作,脸色顿时一变。她轻轻拉了一下赵老师的衣袖,低声道:“赵老师,这位同学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是不是让他……”
赵老师也看到了那异常的颜色,以及聂枫手背上因为用力按压桌面而更加明显的伤口。他眉头紧锁,多年的监考经验告诉他,这绝不是简单的“胃疼”或者“紧张”。他俯下身,声音依旧严厉,但压低了些:“同学,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伤在哪里?怎么伤的?高考是严肃的,如果你隐瞒伤病,或者有……其他情况,后果你很清楚。”
聂枫的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他知道,再编造谎言已经毫无意义,血迹是无法掩盖的证据。他必须赌一把,赌监考老师的基本良知,赌他们不会对一个看似重伤的学生坐视不理,但也绝不会允许任何破坏高考公平的可能性。
他缓缓抬起头,因为剧痛和虚弱,眼神有些涣散,但依旧努力聚焦在赵老师脸上,用尽力气,声音微弱但清晰地说:“老师……对不起……我……我肋骨可能断了……上午……摔的……我怕……怕不能考试……”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同时,右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左肋下方、已经被血迹染红一小片的衬衫衣角。
尽管隔着绷带,但那明显被鲜血浸透、甚至边缘还在缓慢洇开的深色痕迹,依旧触目惊心。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隐约飘散开来。
赵老师和李老师的脸色同时变了。李老师更是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周围的考生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看到老师骤变的脸色和聂枫掀开衣角的动作,也隐约猜到了什么,考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肃静!都认真答题!” 赵老师立刻回头,严厉地扫视了一圈考场,压制住了骚动。但他的目光转回聂枫身上时,已经充满了震惊和凝重。肋骨断了?还流了这么多血?这样的伤势,别说参加高考,就是正常行动都困难!这个学生,竟然一直强撑着坐在这里答题?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上午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