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过一片小小的、仿古的亭台水榭,这里是校园里一处著名的“情侣角”,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结了薄冰的池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想起了老龙湾,想起了那汪即使在冬天也氤氲着热气的温泉。爷爷说过,那温泉的水很特殊,常年恒温,含有一些矿物质,附近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也有些别处罕见的草药。他小时候常在温泉边玩耍,看热气蒸腾,模糊了周围的山林。谁能想到,在那温暖平静的水面之下,竟隐藏着那样血腥的秘密,和那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玉璧?
城市是喧闹的,即使是在清晨。远处传来的车流声、隐约的施工声、早起鸟雀的啁啾、甚至宿舍楼里渐渐响起的洗漱声、说话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而在山村,清晨是静谧的,是鸟鸣山更幽的极致。你能听到露珠从叶尖滚落的声音,听到蚯蚓在泥土里蠕动的微响,听到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听到风穿过竹林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那种静谧,能让人沉静下来,也能让人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爷爷就是凭借这种敏锐,常常能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微弱的、不属于山林的声音——比如,不怀好意的脚步声。
林枫加快了步伐,试图用更剧烈的运动驱散脑海中翻腾的影像。汗水从额角渗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他大口呼吸着,胸口因奔跑和回忆而微微发烫。那枚贴身佩戴的玉扣,在奔跑的颠簸中,贴着胸口皮肤,传来一丝稳定的、温凉的温度,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也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提醒。
他想起在县城最后的日子。爷爷越来越沉默,眼神里常常流露出他看不懂的忧虑。爷爷开始更严格地督促他学习,尤其是理科,反复念叨着“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大山”。爷爷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教他一些看似奇怪的东西——比如,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辨别食物中是否有毒(用银针,或者观察某些特定草药的颜色变化),如何在野外快速找到水源和辨别方向,甚至是一些简单的擒拿和脱身技巧,美其名曰“男孩子出门在外,要懂得保护自己”。当时他只觉得爷爷越来越唠叨,越来越像个老古董。现在想来,那是爷爷在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为他铺设后路,为他增加在险恶世道中存活下去的筹码。爷爷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枚玉扣,那所谓的“龙门”秘密,迟早会带来灾祸?所以他宁愿自己守着那个破旧的院子,守着那些模糊的祖训,用沉默和佝偻的背影,为他撑起一片看似平静的天空,直到……那场大火,那封伪造的录取通知书,那淬毒的尖刀,彻底撕裂一切。
奔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林枫停在小操场的边缘,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汗水已经浸湿了运动服的内层,冰冷的空气吸入灼热的肺叶,带来刺痛感。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色已经大亮,灰白色的云层边缘被染上了淡淡的金红,新的一天,毫无保留地到来了。城市在晨曦中苏醒,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光,远处的长江像一条灰黄色的绸带,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