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雁门关官驿。
数千辆粮车已被安置在驿馆外的空场上,由押粮兵严密把守。天色已暗,大宗辎重交割本就繁琐,卢正平自然不肯在冰天雪地里连夜干活,便端着钦差的架子,下令封存车辆,明日再办。
此时,他已换了身松垮的湖绸便袍,盘腿坐在炭盆前。面前摆着半壶温好的黄酒,几碟精致的京城小菜。
"去郡守府送请柬的人回来了吗?"卢正平抿了口酒,慢条斯理地问道。
他自恃是京城来的钦差,又是丞相门生。北境的文武官员理应主动来拜见。
尤其是那个新上任的郡守杜白,同属文官阵营。卢正平本打算借着今晚这顿饭,提点对方几句,明日好联手压一压萧尘的威风。
话音刚落,亲随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神色有些尴尬。
"大人,杜白杜郡守没有来赴宴……这是他让人带回来的信。"
卢正平眉头微皱,斜睨了一眼,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几个字。
粮饷交割,自有章程。明日辰时,校场候验。
没有官衔。没有客套。连个"敬"字都没有。
卢正平嗤笑一声,把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纸片卷曲、烧焦,化为黑灰飘落在炭盆里,他随意地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灰屑。
"工部爬上来的泥腿子,脾气倒是不小。"
他拾起筷子,夹了片酱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端起黄酒抿了一口,冷笑着看向一旁的幕僚赵成。
"连升三级坐上郡守的位子,连个像样的后台都没有,还真以为自己是封疆大吏了?不过是皇上扔到北境给萧家添堵的棋子罢了。本官倒要看看,他这''公事公办''能硬气到几时。"
赵成在旁陪坐,小心翼翼地给他续酒。
"大人,杜白不足为患。倒是那个萧尘……咱们车里那些东西,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
卢正平端起酒杯,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悦。
"赵成,你跟了本官六年,什么时候见本官办事不留后手?这些章程,秦相临行前一条条交代过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打头三百辆车全是真货,新米足银,一粒沙子都没掺。验货只验前排,这是户部交割几十年的老规矩。边关那帮武夫懂什么账目?签了字画了押,后面几千辆车谁有那闲工夫一袋袋翻?"
赵成犹豫了一下:"可属下听闻,萧尘此人行事素来不按常理……"
"不按常理?"卢正平冷哼,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从袖中摸出那份盖着双重大印的公文,在赵成眼前晃了晃。
"秦相替本官备了这个。户部大印加兵部会签章,白纸黑字写明粮饷在京城已过秤封检。有这东西在,就算他萧尘想拆验,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在打户部和兵部的脸。"
他把公文收回袖中,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
"退一万步讲,万一他真不讲规矩——那更好。拒收皇粮是抗旨,强行拆验是质疑户部公信。秦相在京城正愁找不到办他的由头,他要是敢闹,正好送上门。"
赵成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他不闹,老老实实签字呢?"
"那更省事。"卢正平踱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