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的“意外发现”，也许根本不是意外。任何一个在这个行业待得够久、稍微留心的人，都能发现。只是大多数人，不愿联想，不愿深究，或者，自己也身在局中，无法跳出。
死亡是最终的止损线。但很多人，在触及这条线之前，已经爆仓了——不只是账户，是身体，是精神，是生活。
他起身，关掉店里的灯。锁门时，他看了眼对面菜市场，收摊的人们拖着疲惫的步伐。远处证券营业部的大屏幕，依然红绿闪烁，像这个城市永不疲倦的心跳，也像心电监护仪上，危险的信号。
他慢慢走回家。路过那个三十二岁程序员住的小区，看到窗户黑着。那个女人，现在在干嘛？在看那只剩下八万的股票账户，还是在打包丈夫的遗物，还是在哭，还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他的店还要开门。
还会有人来，带着死亡，带着悲伤，带着亏损，带着未尽的贪婪和恐惧。
他会接待他们，按流程办事，卖骨灰盒，收钱。
然后，在打烊后，在他的小本子上，默默记下一笔。
年龄，死因，是否提及股票。
像记账，也像记史。
记录这个时代，在财富幻梦的巅峰，和死亡接壤的模糊地带，发生的，那些真实的，个体的，微小的崩塌。
而他，一个殡葬店老板，无意中成了这场崩塌的，沉默的见证者，和收尾人。
这让他觉得沉重，但也让他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了另一层意义：
不仅送走逝者，也埋葬这个疯狂时代，一部分的疯狂。
在泥土之下，在火焰之中，在小小的骨灰盒里。
埋葬那些红绿数字，那些涨跌焦虑，那些财富幻觉。
让它们，真正地，尘埃落定。
让活着的人，至少在这一刻，面对死亡时，暂时忘记K线，只记得，曾经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爱过，痛过，存在过。
然后，继续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股票。
直到，下一个。
直到，他自己。
刘老板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两菜一汤。
“今天生意怎么样？”妻子问。
“老样子。”刘老板坐下，拿起筷子。
“你最近有心事。”妻子看着他。
“没什么。”刘老板夹了块豆腐，“就是觉得，人活着，挺好。能吃饭，能睡觉，能和你坐在一起，挺好。”
妻子笑了：“今天怎么感慨了？”
刘老板也笑，没回答。他慢慢吃饭，觉得米饭很香，豆腐很嫩，汤很暖。
这是真实的。
比那些红绿数字，真实。
比那些涨跌焦虑，真实。
比那些财富幻觉，真实。
这就够了。
他想，明天，他会在店里放点轻音乐。不是哀乐，是普通的，舒缓的音乐。
让来的人，在悲伤中，能稍微喘口气。
在死亡面前，暂时忘记，那些关于活着的，虚假的烦恼。
只面对，这个最终的，真实的，结局。
然后，继续活着的人，也许能因此，活得稍微，真实一点。
虽然他知道，这希望渺茫。
但至少，他能做这么一点点。
在他这个小小的，与死亡为邻的，殡葬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