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的收入,肉眼可见地增长。他把“国际金融健身师”的证书,装进精致的相框,挂在了自己负责的私教区墙上。很快,其他会员看到了,好奇询问。阿杰开始有选择地推广。有些会员嗤之以鼻,觉得是噱头;但更多亏损严重、心态濒临崩溃的会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报名。
阿杰忙起来了。白天带常规健身课,晚上和休息时间带“金融健身”私教。他买了块白板,在上面画简单的K线图和健身动作对比图。他开发了“熊市抗压套餐”“牛市冷静套餐”“震荡市平衡套餐”。他甚至还学了一点简单的金融知识,以便更好地理解客户的痛苦。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有会员在“心态训练”后,依然巨亏,跑来质问他:“阿杰,我按你说的深呼吸,练核心,可股票还是跌停了!你的方法没用!退钱!” 阿杰解释:“我只负责帮您管理心态,不负责股票涨跌……” 会员不听,大吵大闹,影响极坏。
更有甚者,有会员开始把他当“股神”,非要他推荐股票。阿杰严词拒绝,但对方不信:“你都懂心态了,能不懂股票?别藏私啊,赚了分你!” 阿杰感到危险。他知道,一旦跨过那条线,性质就变了。
最让他不安的,是自己心态的变化。以前带会员健身,看到他们身材变好,他由衷高兴,有成就感。现在带“金融健身”,看到会员因为“心态平稳”而感谢他、给他付高额课时费时,他高兴,但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空洞。他好像在利用别人的痛苦赚钱,而且这种痛苦,他根本无法真正解决。他能教的,只是一些暂时的安抚技巧,就像给高烧的病人敷冰毛巾,治标不治本。
一天深夜,他带完最后一个“金融健身”客户,一个因为加杠杆爆仓而几近崩溃的年轻人。年轻人练完“抗压”和“止损冥想”后,平静了一些,离开时对他说:“杰哥,谢谢你。虽然钱回不来了,但至少今晚,我能睡着了。”
阿杰看着年轻人佝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打开手机,看到老钱在“精英教练赋能群”里发的最新消息:“恭喜本期‘金融健身师’学员平均月收入突破八万!二期培训火热报名中,学费两万二,早鸟价还剩十个名额!”
群里一片祝贺和报名接龙。阿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和欢呼,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学健身教练的初衷,是因为喜欢运动,喜欢看到生命因锻炼而变得更有活力、更健康的样子。
而现在,他在用“健身”的名义,兜售一种名为“心态安慰剂”的东西,给那些在财富绞肉机里受伤的灵魂,做“临终关怀”。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走到那面挂着“金融健身师”证书的墙前,看着烫金的字。在健身房惨白的灯光下,那证书反射着冷冰冰的光。
他想,也许明天,他会把这张证书收起来。
也许,他会继续用它赚钱,因为生活需要钱。
也许,他会尝试找到一种方式,既能用自己懂得的纪律和坚持帮助那些痛苦的人,又不至于沦为这场疯狂盛宴的,又一个精致的、收费高昂的,安慰剂提供者。
他不知道。
他关掉灯,锁好门,走进夜色。
城市依然喧嚣,远处的“牛市灯塔”依旧闪烁。
而他的“金融健身师”之路,才刚刚开始,却已感到无比疲惫。
在这个身体和心灵都需要“健身”,却往往被引向歧途的时代。
一个健身教练的困惑,
或许,也是这个时代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