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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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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先登(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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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兵卒,两个时辰一轮值,此刻正是最困、最乏的当口。

王德业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挨个踹了踹靠着女墙打瞌睡的兵卒。

有两个家伙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半句娘,一抬头看见都头那张黑脸,立马缩了脖子。

“都他娘的精神点。再让老子看见谁闭眼,踹下城去喂狗。”

兵卒们嘟嘟囔囔地应了,拎起兵器靠在垛口边上,眼皮子还是耷拉着。

王德业也懒得再管了。

他在武安军里头混了十来年,从许州跟着大王一路打到湖南。

论资历,早该升军校了。

可打仗归打仗,人情世故他一窍不通,又不会拍马屁,上头的好处轮不到他,烂差事倒是一样不落。

王德业正准备上楼补一觉。一只脚刚踏上木梯。

他停住了。

耳朵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更天,连城里的狗都懒得叫了。

可他刚才分明听到了。

一种极细密的窸窣声。

从城南方向传来。

王德业放下了踏上木梯的那只脚。右耳朝南面竖了起来。

静了好几息。

他差点以为真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可就在这时,那种声音又来了。

这一回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是甲叶碰撞的声音。那种轻微的“沙沙”声。

王德业打了十来年仗。

这种声音,他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

宁国军的前队此时已经摸到了壕沟边沿,离城墙不到二十步。

五千人披甲衔枚行军,再怎么小心,甲叶间那一丝丝细碎的摩擦声终究无法完全消弭。

王德业这种在尸堆里滚过来的老卒,恰恰对这类声响敏感到了骨头里。

他的瞌睡,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狗子!”

他低声厉喝。

“弩!把弩上的箭换成火箭!快!”

二狗子跟王德业混了三年,从没见过都头脸上露出过这种神色。

他手忙脚乱地从兵器架上抄起蹶张弩,换上裹了油布的火箭。

“点!”

油布“哧”地一声燃了起来。

“射!朝城外抛!”

弩弦一声闷响。

火箭脱弦而出,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焰,在漆黑的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斜斜地朝城外坠落。

火箭落地前的最后一瞬。

昏黄的火光掠过城外的旷野。

先是泥地。

然后是草。

然后是——

一片铺天盖地的铁甲。

黑色的。无边无际的黑色。

像是城外的旷野突然长出了一片铁色的庄稼,从近处一直铺到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每一棵“庄稼”的顶端,都闪着冰冷的光。

刀光。

王德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的脑中空白了大约一息的时间。

然后。

“嘎嘣”一声,他一把扯断了挂在脖子上那根麻绳,将骨哨塞进嘴里。

“呜——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骨哨声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是他这辈子喊出过的最大一嗓子。

“敌——袭——!!!南城有敌军!!南城——有——敌军——!!”

更多的火箭从城墙上抛射出去。

一根、两根、五根、十根!

橘红色的火尾纷纷扬扬地划过夜空,坠落在城外的旷野上。

每一根火箭落地,都照亮了一小片地界。

每一小片地界里,都是人。

全是人。

“娘哎……”

身旁一名年轻兵卒看清了城外的阵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城墙上。

王德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起来!拿起你的弓!”

他已经来不及骂人了。

因为他看到了云梯。

不止一架。

在火箭零星的光亮中,至少七八架云梯被扛着快步朝城墙逼近。铁钩搭上了女墙。

“咣——!”

铁钩咬住砖面!

王德业抽出了横刀,脸上不知是惊恐还是兴奋。

城外。

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数百名宁国军精锐同时涌了上去。

最先踏上云梯的,是持盾兵。

他们的盾不是寻常的木盾或者藤盾。

两层厚牛皮裹了铁叶拼成的重盾,盾面呈微弧形,边缘包了一圈铁条。

一面盾少说二十来斤,加上半身甲、横刀、短斧,一个持盾兵身上所负接近五十斤。

顶着五十斤的份量,攀云梯。

可宁国军的“先登营”不是寻常军队。

先登营的兵,全部都是精选出的兵。

挑人的规矩只有一个。

力气大,能打!

十个先登兵里头,能活着翻过女墙的,不到三个。

这三个人的差事不是杀敌。

是堵。

用自己的盾、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命,堵出一小块立足之地。

然后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都头周大牛是第二个踏上云梯的。

他的正前方,持盾兵老韩正弓着腰,将那面铁包牛皮盾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往上攀。

头顶,滚石已经开始砸了。

“咚!”

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从女墙上翻下来,擦着老韩的盾面滚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滚石砸在盾面上“嗵嗵嗵”地连成一片。

每砸一下,老韩的身子便往下沉一截,膝盖弯得更深了,可脚步一直没停。

然后是箭。

城楼上的弓手开始射了。

大部分被盾面挡住了,“夺夺夺”地扎在牛皮上,像是在盾面上长出了一丛铁刺。

但有一根箭从盾面和女墙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正中老韩的右肩。

箭尖穿透了半身甲的肩缝,没入了肩窝的位置。

老韩咬牙闷声吞下痛意。

身子晃了一下。

但盾没有放下来。

他用左手牢牢抓住盾带,右臂整条垂了下去,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滴在云梯的横档上。

“老韩!”

周大牛在下面喊了一声。

“爬你的!”

老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磨铁。

“别他娘的废话!”

他的右肩已经使不上力了。

可还是靠着左臂和两条腿,一步一步地往上蹬。

每蹬一步,箭杆便在肩窝里搅动一下。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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