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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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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荒诞不羁(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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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念头在刘氏脑海里翻滚了也就两三息的工夫。

她开口了。

“大王。妾身的阿耶,在二十年前的兵乱中便已被溃兵杀害了。”

老叟浑身一震。

刘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冰冷彻骨。

“当年妾身年幼,曾亲眼看见阿耶倒在血泊之中,妾身围着阿耶的尸首擗踊哀号,直到袁将军来了,才把妾身抱走。”

她朝李存勖一笑。

“大王不信,可以去问袁将军,当年袁将军捡到妾身的时候,妾身正哭得气绝复苏呢。”

袁建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当年捡到玉娘的时候,小童确实在哭,但也不像是刚丧了考妣的那种哭法。而且他明明记得后面有个老叟在追……

可此时此刻,当着满堂文武的面,他能说什么?

刘氏面对老叟,表情从温婉变成了冰冷,又从冰冷变成了凌厉。

“你是哪来的狂诈之徒?我阿耶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你竟敢冒充我的阿耶,诓骗到晋王府头上来。你是欲寻死乎?”

老叟呆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的泪痕,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望着面前这个衣着华丽、容貌绝美的女人。

是他背在背上去看芸苔花的三娘。

是他在冬夜里抱在怀中暖脚的三娘。

他找了她二十年。

从成安到太行,从太行到河南,从河南又回到河北。

走遍了数镇之地,问了无数的人。

每到一处州县,便挑着负贩担子穿坊走巷,一边卖针线一边打听消息。

打听了二十年,终于确认了消息。

又攒了大半年的资斧,从成安一路走到太原。

他以为她会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像髫年时那样叫他一声阿耶。

“三娘……”

他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三娘,阿耶没死啊……阿耶好好的呀……你忘了么?”

“你髫年时最爱吃阿耶买的乳糖酥酪,每回吃完了嘴巴上粘着一圈白乎乎的……”

“你属鸡的呀,生在九月,你娘走的那年你才三岁……”

他越说越急。

“三娘,你看看阿耶,你仔细看看……阿耶老了,可容颜未改啊……”

“你看看阿耶的手,你髫年时最喜欢揪阿耶的大拇指……”

他举起一双粗糙的老手,手指弯曲,指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那双手在颤抖。

刘氏看着那双手,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来人!这个狂徒,冒充王府亲眷,来人,给我打!”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手。

他们看向李存勖,等他的示意。

满堂文武皆惊愕失色。

袁建丰张着嘴,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刘氏那仿佛要食人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没敢动手,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李存勖。

明眼人皆知,这老叟说得丝丝入扣,袁建丰也认了,十有八九就是生父。

李存勖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干咳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想出言转圜:“咳,玉娘啊,你看这丈人年纪也大了,说的细处也都对得上,要不……”

刘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存勖。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日的娇媚,只有毫不掩饰的凶狠和警告。

那一眼,仿佛在说:你今日要是敢认这个穷酸老丐,我便与你不肯干休!

他干笑两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竟然默不作声了。

堂堂晋王,在沙场上听见几万大军的怒吼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李存勖,竟然在满堂文武面前,被一个宠妾的眼神瞪得缩颈避视。

亲卫们见大王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上前动手了。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老叟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老叟拼命挣扎,可他那副瘦弱的身骨哪里挡得住两个壮汉?

他被架着往外拖,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三娘!三娘!是阿耶啊!阿耶真的没死!你看看阿耶啊!”

他嘶声喊着,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哀嚎。

刘氏站在堂中,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冷冷地补了一个字。

“打。”

亲卫们互相看了看,犹豫了一息,拳头便落了下去。

老叟惨叫一声,身子蜷缩如虾。

拳头一下接着一下,打在肋骨上,打在背脊上,打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老叟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到后来只剩下了闷哼。

他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颅,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

“三娘……三娘……阿耶……是阿耶啊……”

堂中无人敢言。

老叟在地上翻滚哀嚎,双手死死护着头颅,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刘氏的乳名。“你髫年时最爱吃乳糖酥酪……你属鸡的呀……三娘你看看阿耶啊!”

这凄厉的喊声在灯火通明的节堂里回荡,荒谬得令人窒息。

左侧的武将席上,李嗣源、周德威、郭崇韬等人皆瞠目结舌。

这帮人,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哪个没见过斩将搴旗?

可此时此刻,他们面面相觑,手里端着的酒碗僵在半空。

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宠妾,指使着王府甲士,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把自己的生身之父往死里打。

而那个晋王殿下,居然缩颈避视坐在主位上,装聋作哑!

坐在右侧末席的录事参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是个纯粹的文臣,平日里连杀鸡都没见过,此刻看着那老叟被打得口吐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本能地想要站起身,逃离这个荒谬绝伦的节堂。

他的身子刚离开重席半寸,身旁的同列便在食案底下死死踩住了他的脚背。

同列没有看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酒杯,嘴唇微动,逼出细若游丝的声音:“欲寻死乎?坐下!”

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怎么走?

大王没发话,宠妾在立威。

满堂宿将老臣都没人敢挪动半步,他一个卑僚这时候站起来往外走,岂不是成了全场最扎眼的靶子?

走了,就意味着对刘氏不满;对刘氏不满,就是拂逆大王的颜面。

走不得。

连闭上眼睛都不行。

堂中其余的文武,有的别过头去不忍看,有的目瞪口呆,有的面色铁青。

正妻韩氏坐在主位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刘氏的脸。

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叟已经奄奄一息,缩在那里,蜷成一团。

老叟趴在地上,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满脸的涕泗和血污混在一起。

他看向堂中站着的刘氏。

刘氏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叟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是……是老朽鬼迷心窍……认错了人……老朽……老朽糊涂了……不该来的……”

那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心上剜下来的。

刘氏听到这句话,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分。

“小惩大诫。扔出去。”

亲卫们架起老叟,拖着往门外走。

老叟的一只麻履掉在了门槛上,露出里面一只黑乎乎的、满是冻疮疤痕的光脚。

老叟被扔出了王府大门。

亲卫把他往阶陛下一推,老叟翻滚着跌了下去,摔在青石阶上,好半晌没有爬起来。

府门砰地关上了。

堂中,刘氏扫了一眼满堂的文武。

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厌恶的,有不解的,有愤怒的。

她统统不在乎。

她没有理李存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出了节堂,沿着步溷回廊,回内寝去了。

环佩叮当的声音在廊道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堂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炭盆里的炭爆了两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存勖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他干咳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有几分假。

“诸位,方才那老叟大约是认错了人。”

“天下间相貌相似者何其多,一个负贩走南闯北,记混了也是常有的事。”

无人接话。

周德威低着头,沉默不语。

李嗣源坐在对面,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

酒很好,太原的汾清,清冽甘醇。

可这一碗酒喝下去,却觉得胃里发苦。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不是李克用的亲儿子,本姓邢,是李克用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养子。

可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出身。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未必比含着金匙出生的人差。

但刘氏不这么想。

她宁可把生父打出去,也不肯让人知道她的根在哪里。

郭崇韬很快恢复了常态,从容不迫地端起了茶盏。

“大王,方才说到哪了?”

他轻声问。

李存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说到……说到捧刘守光称帝的事。”

“对。”

郭崇韬放下茶盏。

“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以滋长其野心,待其自行僭号称帝,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

堂中的气氛慢慢从尴尬中缓过来了。

毕竟,在场的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人,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刘氏打她生父这事虽然荒谬,但终究是别人家的内闱之事。

几个将领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五镇共尊,这手笔够大,王镕和王处直那边好说,可振武和天德那边……”

“振武和天德是边镇,兵不多地不肥,让他们发一道移文又不费甚周折。”

“关键是刘守光会不会中计,万一他没那么愚钝呢?”

郭崇韬听到这话,嘴角微哂。

“此人幽囚亲父,鸩杀兄弟,烝淫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师,诸公说,这种人愚不愚?”

堂中一阵短暂的沉默,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守光确实愚不可及。连自己阿耶的侍妾都强占了数人。”

“啧啧,与禽兽有何分别。”

“禽兽都比他知伦常,牝鸡尚知不夺雄巢。”

又是一阵哄笑。李存勖也被逗乐了。

方才刘氏闹出的那场尴尬,在这阵笑声中被冲淡了不少。

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岂不是要等上数载之久?”

说话的是李存渥。

先王李克用的第五子,李存勖的异母弟。

年纪不大,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

平日里鲜少言语,性子有些阴郁,但并不愚笨。

“郭从事的计策固然高明,可从遣使奉册到刘守光僭号,中间少说得期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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