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站在洛邑王宫的高台之下,仰头望着那九十九级台阶。他在现代去洛阳旅游时见过东周王城的考古遗址,那时候只剩几段夯土台基和几块说明牌,游客三三两两拍照打卡。此刻他站在真家伙面前,台阶是实打实的青石,每一级都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两侧立着铜铸的九鼎,鼎身绿锈斑驳,鼎足比人的腰还粗。风从高台上灌下来,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他整了整命服的玄冠,回头看了祭仲一眼。祭仲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彤弓和彤矢,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别慌。”
林川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入门三揖,升阶三让。他在心里默念祭仲写的礼仪章程。每登一级台阶都要微微侧身,表示不敢直上;每登十级要停一步,表示不敢急行。九十多级台阶,他走得比爬山还累。王室的乐师在台阶两侧奏着编钟和石磬,钟磬声悠长肃穆,每一个音节都恰好踩在他抬脚落脚的节奏上。这不是音乐,是另一种形式的礼仪规范。
登到高台顶端时,他看见了大殿正门。门是青铜铸的,比新郑宫城的门宽出一倍有余,门楣上刻着云雷纹和螭龙纹,门两侧各立着两列持戟的虎贲卫士。天子端坐在大殿尽头的屏风前面,穿着玄色的祭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旒串是五色玉珠,随着天子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林川在殿门内三步处停下,按照章程行了入门第一揖。然后趋行至殿中,升阶三让,登堂稽首。额头碰到冰冷的青铜地砖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编钟还响。
“小国寡君寤生,敢见天王。”
他用的是雅言。在马车里练了整整两天的雅言,每一个音节都反复校正过。子服说他念雅言时像是在念咒,此刻他跪在天子面前,确实觉得自己像是在念咒。
“郑伯请起。”天子的声音比想象中苍老。林川抬起头来。周平王姬宜臼,在位五十一年,是周朝在位时间最长的天子之一。他是东周第一任天子,被父亲周幽王的烂摊子拖累了一辈子。此刻这位古稀老人坐在九鼎屏风前面,十二旒的玉珠垂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川注意到一个细节。天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克制某种不耐烦。
“寡人闻郑伯与卫人交兵,可有此事。”
来了。
林川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天王明鉴。郑卫之间非有战事,乃边境小衅。卫国边军越境巡弋,郑国防卒依例驱离,双方略有摩擦。今已各归原界,互不侵扰。”他把“略有摩擦”四个字的声调往下压了半分,让它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画了句号的事实。
天子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冕旒后面的那双老眼似乎在打量他,隔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寡人闻卫侯之言,与郑伯所述有所不同。卫侯说郑国在制邑驻有重兵,以胁卫国边境。郑伯如何说。”
“制邑是郑国北境关隘,驻军乃常备之制。卫侯若觉不安,可请天室遣使验之。制邑城中有多少兵,一看便知。”他不想跟天子抬杠,但也不能在天子面前示弱。石碏借卫侯之口告御状告到洛邑来,这一状他必须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