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没有立即接话。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编钟和石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然后天子换了个方向又问起了叔段的事。林川的脊背微微绷紧,回答仍是滴水不漏,说叔段是胞弟,守京地乃先君所封,兄弟之间偶有争执乃人之常情,不劳天子挂念。
天子听完没有再问叔段。他把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说郑伯远来劳顿,既至洛邑,且安住馆驿,改日再宴。林川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天子今日只问三件事,问完了便不再多留。这位天子心里已大致有了数,接下去的事要等卫侯那边再做计较。
林川稽首告退,按礼仪章程倒行三步转身,趋行至殿门,再揖而出。出了大殿正门,站在高台上吹着冷风,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祭仲从侧廊迎上来,把彤弓递还给他。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祭仲问天子问了什么。林川说问了三件事,卫郑交兵、制邑驻军、叔段的事。
两人走下高台,穿过王宫中庭。中庭两侧是王室的官署,太史寮、太宰府、大宗伯的衙署依次排列。林川一路看着这些官署门前的铜柱和石阶,心里在想天子最后那句话。安住馆驿,改日再宴。改日是哪一日。是一场正式赐宴,还是一场非正式的私下召见。如果是后者,他需要准备好更多说辞,最好是能让天子在郑卫之间不太明显地偏向郑国。郑国的卿士身份是先君留下的政治遗产,但这笔遗产能不能继续增值,全看他在洛邑这几天的表现。
走到中庭南端时,迎面碰上一个人。那人穿着大夫的命服,年纪和祭仲相仿,身量不高但步伐极有分量,身后跟着两个捧简牍的史官。虢公忌父。另一个王室的卿士。当年郑武公虽然是王室卿士,但平王同时也重用虢公,让虢公和郑伯共掌王政,以此制衡。如今寤生即位已有些时日,天子一直拖着不正式册命,这次借着郑卫停战重申册命,却也同时保留了虢公的职权。两人在洛邑王宫里面对面遇上,还是头一遭。
虢公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虢公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林川回礼。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说话。但林川走出去几步之后,听见身后虢公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那个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回到馆驿已是午后。林川换下被汗浸透的朝服,换上便衣坐在案前。祭仲把礼仪章程收好,子服端来午膳。弦高从市坊回来,带回几个消息。晋侯的使者也在洛邑,昨天刚觐见过天子,请封成师于曲沃的事已经正式呈上去了,天子尚未答复。齐侯的使者也在途中,大约两天后到。另外卫国驻洛邑的使节这两日频繁进出虢公府邸,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
林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把几条信息拼在一起。晋侯请封曲沃,这件事如果天子准了,晋国内部将埋下一颗足以引爆宗族厮杀的火种。卫使频繁出入虢公府邸,说明石碏虽然退了兵,但在外交上还在继续施压,想通过虢公这层关系在天子面前扳回一局。
他把午膳吃完,搁下箸。
晋侯的事他暂时插不上手。但卫国的事,他必须在离开洛邑之前做个了结。接下来这几天,他得去登一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