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腰间束着革带,手里攥着马鞭,正朝他咧嘴笑。
老张愣了愣,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
那人还在笑。
那笑容,那眉眼,那张牙舞爪的得意劲儿——
是元宝!
是元宝那个臭小子!
老张一下子从门墩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跑到马车跟前,上下打量着元宝,又探头往马车里看。
“元宝!你、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少爷呢?少夫人呢?”
元宝从车头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道:“老张叔,少爷和少夫人在车里呢。我们回来了!”
老张一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身,撒腿就往府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了!回来了!少爷和少夫人回来了!”
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惊起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渐暗的天空。
裴辞镜扶着沈柠欢下了马车,站在台阶下,望着侯府那扇朱漆大门,望着门楣上那块“威远侯府”的匾额,望着门内那几株他看了十八年的老槐树,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暖融融地烧着。
回来了。
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侯府里飞快地传开了。
裴辞镜和沈柠欢刚走到二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快又乱,像是一群人正朝这边跑过来。
果然,拐过回廊,便看见周氏正带着几个丫鬟婆子,风风火火地朝这边走来。
周氏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显然是正在屋里歇着,听见消息便急匆匆地赶了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她走得极快。
身后的丫鬟婆子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裴辞镜看着老娘这副模样,心里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正要开口喊一声“娘”,便见周氏已经快步走到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臭小子!”周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几分气恼,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你还知道回来?!走了几个月,就写了一封信?你知道我跟你爹有多担心吗?!”
裴辞镜被揪得龇牙咧嘴,歪着脑袋连连告饶:“娘、娘、轻点轻点——这不是忙嘛!灾区那个情况您也知道,我倒是想写,但也得寄的出啦啊!”
“忙忙忙,就知道忙!”周氏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劲儿却松了几分,眼眶红红的,盯着儿子那张晒黑了不少的脸。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富贵从后面赶上来,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可那笑容底下,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没有像周氏那样揪耳朵,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太多,只是一句:“回来就好!”
裴辞镜看着父亲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
沈柠欢走上前来,朝周氏和裴富贵行了一礼,温声道:“爹、娘,我们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周氏松开裴辞镜的耳朵,转过身握住沈柠欢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又红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富贵院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周氏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道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鸡汤炖蘑菇,摆了满满一桌。
裴辞镜坐下便不客气,端起碗来便吃,风卷残云,筷子使得飞快。
周氏坐在他旁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了。菜不够的话我叫人再做两个。”
裴辞镜嘴里塞满了饭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沈柠欢坐在他对面,吃得比他要斯文得多,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姿态从容,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一阵风卷残云之后。
裴辞镜终于放下了饭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满脸舒坦。
“还是家里好啊!”他感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满足,“在外面吃了两个半月的干粮,嘴都快淡出鸟来了。”
周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想说几句心疼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儿子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儿子好像也没怎么瘦,精气神也挺好,那张嘴还是那么欠。
她目光也从心疼,变成了嫌弃。
然后转过头,看向沈柠欢,语气一下子又变得温柔起来:“柠欢多吃啊,你看你又瘦了,是不是这臭小子没照顾好你?在外面是不是吃苦了?脸色都不如从前好了。”
沈柠欢早已经放下碗筷,闻言微微一笑,温声道:“娘,我已经吃饱了。多谢娘关心,夫君照顾得很好,我没有吃苦。”
周氏哪里肯信,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这小脸,都瘦了一圈了。”
裴辞镜坐在一旁,看着老娘这副“儿子是捡来的、儿媳才是亲生的”的做派,忍不住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吃醋?
不存在的。
他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