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的目光从霍兰德夫人身上移开,在人群里慢慢转了一圈。壁炉边那几个人还在说着什么,巴贝奇的手又挥起来了,差点碰倒旁边侍者托盘上的茶杯。靠窗的沙发区,几位太太正摇着扇子,压低声音说话,偶尔笑一声,像鸽子在咕咕叫。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玛丽·萨默维尔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梳得规规矩矩,穿着一件深色的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可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橡树,根扎得很深,什么风都吹不动。
玛丽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萨默维尔夫人,”她行了个礼,“一直想跟您说一件事。”
萨默维尔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温和的,像看了一辈子星星和数字之后沉淀下来的光。“班纳特小姐,”她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请坐。”
玛丽在她旁边坐下,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我在乡下办了一所女校,”她说,“富勒姆女校。您也许听说过。”
萨默维尔点了点头。“听说过。威尔逊夫人主理的那所?”她的语气很平,可玛丽听得出,她知道的不只是名字。
“是。”玛丽说,“学校现在主要教阅读、写作、算术、历史这些基础课。可我在想,等学生们大一些,也许该教点别的。科学方面的——地理、自然、天文,那些她们应该知道、却没人教的东西。”
萨默维尔看着她,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您是这方面最懂的人,”玛丽说,“所以想请您——等学校开科学课的时候,能不能推荐一些老师?不需要多有名,懂科学、愿意教、不觉得女孩子不该学这些的就行。”
萨默维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班纳特小姐,”她说,“你找对人了。”
霍兰德夫人靠在沙发上,听见这话,嘴角弯了弯。“找萨默维尔算找对人了。她家的客厅,就是英国科学界的圣殿。那些搞研究的,谁没去她家喝过茶、聊过天?”她顿了顿,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法拉第去过,赫歇尔去过,戴维去过——是不是,戴维先生?”
汉弗里·戴维站在壁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听着这边说话。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才有的、又敬重又亲切的意味。“研究科学的,谁不知道萨默维尔呢。”他顿了顿,看了萨默维尔一眼,“她的《天体力学》手稿,比原文还好看。拉普拉斯自己都说,萨默维尔夫人是唯一能真正理解他的人。”
萨默维尔摆了摆手,那动作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你们别夸了”的意思。“戴维先生,你又来了。”她转向玛丽,目光温和了些。“班纳特小姐,说起来,我丈夫倒是受了你不少启示。”
玛丽愣了一下。“我?”
萨默维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些书里写的——医生接生要洗手,手术前要消毒。我丈夫看了之后,在自己诊所里试了,感染确实少了很多。他说,以前从没想过这些,你写了,他才意识到的。”她放下茶杯,看着玛丽。“所以我该谢谢你才对。你那些书,教给我们的事,比一打老师还多。”
玛丽的脸红了。不是那种被夸之后的红,是另一种,从心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上面还有洗不掉的墨渍。“那所学校,”她说,声音轻了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霍兰德夫人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嘴角弯着,那笑意里有一种看穿了什么的意思。“不是你的功劳?那片地是谁的?那些初始资金是谁出的?”她顿了顿,“王储殿下那一万镑匿名捐款,你以为瞒得住我们这些人?”
玛丽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片地是她的,那些钱是她的,可学校不是她一个人建起来的。
威尔逊夫人跑了那么多趟工地,选了那些砖、那些瓦、那些窗框的颜色。那些贵妇人捐了钱,那些老师背井离乡来教书,那些家长把孩子送来,那些女孩坐在教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那些都是别人的功劳。她只是出了一片地,给了一些钱,然后躲在朗博恩的书房里写她的书。学校是威尔逊夫人的,是那些老师的,是那些女孩的。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