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轻缓的敲门声划破寂静。
赵铁生回神,应声坐起。
“进来。”
老K推门而入,少年身形挺拔,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忐忑与惶然。
他轻轻落座床边木椅,屋内瞬间陷入沉默。
窗外依旧是南疆细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不绝,和千里雨林的雨声遥遥呼应,像同一场宿命的共鸣。
“老K。”赵铁生轻声开口。
“嗯。”
“你怕不怕?”
直白一问,问破所有伪装的平静。
老K沉默良久,喉结滚动,低声应答:“怕。”
“怕什么?”
老K缓缓抬起双手,摊开掌心手背。
满手交错疤痕,新旧叠生,深浅不一。新伤泛着淡红肌理,旧疤早已泛白褶皱,密密麻麻,是三年炼狱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他望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声音发哑:
“我怕他认不出我。”
“我怕三年前山洞一别,他只记得一个模糊黑影。”
“我怕我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我是那个被他舍命救下的少年。”
最深的惶恐,从不是前路凶险、敌人狡诈。
是双向奔赴的牵挂,怕相逢陌路,怕相识已晚,怕恩情太重、岁月太远。
赵铁生静静看着他,眼底沉敛温柔。
他起身,稳步上前,朝少年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
老K抬眸,对上教官笃定沉稳的目光,伸手牢牢握住。
掌心相触,温热传递,信念相融。
“老K。”
“你是他拼尽全力救下的人。”
“你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善意与光亮。”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一句话,压下所有惶然,熨平所有不安。
老K眼眶骤然泛红,热泪无声坠落。
前路风雨未知,杀机暗藏。
但自此往后,他不再孤身一人。
——
次日清晨,江城老街。
晨风凛冽,穿巷而过,吹得枯瘦梧桐枝丫瑟瑟作响。
天光清冷,街巷微凉。
铁生面馆门前,一道清瘦身影静立许久。
宋佳音一身素黑棉袄,高束马尾利落干净,右臂刀口纱布刚刚拆除,肌肤新愈,留有浅淡红痕。
她手中端着一杯微凉豆浆,指尖轻贴杯壁,久久未动,静静等候天明。
看见赵铁生走来,她即刻起身,目光坚定澄澈。
“赵老板。”
“宋队长。”
宋佳音走到他身前,没有多余寒暄,字字笃定:
“我决定了。”
“去金三角。”
赵铁生眸光微凝:“你伤还没彻底养好。”
“好了。”
一句轻描淡写,藏着刑警骨子里的坚韧决绝。
身世未解,父归无期,姐弟羁绊、家国大义,她没有退路,也从没想过退缩。
赵铁生不再劝阻,抬手拉开卷帘门。
哗啦一声脆响,晨光涌入小店,灯火亮起,灶火升腾,清水入锅,熟悉烟火再度铺满方寸小店。
宋佳音落座常年的靠窗老位置。
“一碗牛肉面,不放辣。”
清汤暖胃,一如她克制隐忍的性子。
赵铁生亲自下锅,文火煮面,骨汤醇厚,汤清味淡。
一碗热面端上桌,宋佳音低头细品,吃得极慢,慢条斯理的咀嚼里,藏着满心心事。
“赵老板。”
“嗯。”
“你见到我父亲了?”
“见到了。”
简单两字,让宋佳音的心瞬间悬起。
“他……还好吗?”
依旧是那句让人鼻酸的答案,沉重如山:
“不好。”
二十余年深山蛰伏,病痛缠身,孤苦无依,日日涉险,无人相依。
宋佳音眼底热泪瞬间坠落,砸在光洁碗沿。
她沉默吃完整碗面,连汤底尽数饮尽,起身掏出十元纸币,稳稳放在桌角,恪守数年不变的分寸。
“宋队长,不用给钱。”
“为何?”
“你数次以身相助,于我、于老街、于老K,皆是恩情。”
温柔的体恤,瞬间击溃她所有坚强伪装。
泪水汹涌得更甚,模糊视线。
赵铁生抽出纸巾递上前,轻声道破早已落地的真相,替两代人洗净半生污名:
“宋佳音,你记住。”
“刘建国从不是内鬼,从未背叛。”
“他是无人记名、无人授勋、孤身守暗二十余年的卧底英雄。”
宋佳音接过纸巾,死死捂住眼眶,肩头微颤,哽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