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从头到尾,就那么坐着,阴影将他的脸遮去大半。
那份刊登着公告的报纸摊在膝盖上,小六子那张年轻、甚至有些稚气的脸,在粗劣的油墨印刷下,模糊又刺眼。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一下,又一下,无声地划着圈。
屋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在割每个人的心。
终于,梁承烬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六哥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不能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九哥?!”赵简之的声音变了调,满是无法置信。
“九哥!你……”高大成也懵了,他张着嘴,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印象里的梁承烬,是那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是那个从来不知道“退”字怎么写的九哥。
他们都以为,他会是第一个拍案而起,带着他们去劫法场的人。
可他现在,却说出了最理智,也最让人心寒的三个字。
“为什么?!”赵简之几步冲到梁承烬面前,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小六子是我们的兄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因为我们去了,所有人都得死。”
梁承烬抬眼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吓人,“黑田贤二在中心广场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往里跳。我们现在冲过去,就是拿所有弟兄的命,去填他挖好的坑。小六子救不出来,锄奸队,也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高大成终于爆发了,他指着梁承烬的鼻子怒吼,“总比当个看着兄弟去死,自己苟活的缩头乌龟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打蒙了。
梁承烬站起身,缓缓收回手。
高大成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从认识到现在,这是梁承烬第一次对他动手。
“你给我清醒一点!”
梁承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在场每个人的胸口。
“锄奸队是什么?是我们用多少兄弟的命换回来的火种!是为了让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不再被小鬼子骑在头上拉屎的刀!现在,你要为了救一个人,把这把刀,亲手折断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小六子是兄弟,那死在日本人枪下的张麻子不是兄弟?被挑了脚筋的李三不是兄弟?在场的这几十号弟兄,就不是你的兄弟了?!”
“我们死了,谁给他们报仇?!谁把日本人,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高大成捂着脸,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眼泪混着屈辱,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他不是怕死,他是憋屈,是窝囊!
赵简之也低下了头,紧握刀柄的手,青筋根根暴起,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是啊,他们是刀,是火种。
他们承载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无数死去弟兄的恨,和无数活着同胞的希望。
他们不能,也不配,为了意气用事,就这么轻易地折在这里。
可是……道理是这个道理。
那份眼睁睁看着兄弟走向刑场,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和煎熬,又该如何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