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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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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苍生(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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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真的信啊!

真要是让他们认准了自己是圣子,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自己,那这份因果...

玄松子打了个寒颤。

那就全完了。

他此时仍然有些后怕,因为昨晚实在是太冒险,也太...刺激了。

那种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的场面,对于他这个在龙虎山修了十几年道的道士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这辈子开智后就在龙虎山上扫地打坐,看的是云卷云舒,读的是黄庭道德。

后来行走江湖也讲究个不立危墙之下,有风险就开溜,打交道的都是达官贵人,谈的都是风花雪月、养生之道。

哪儿知道战场冲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昨夜被顾怀的亲卫架着冲大营的时候,看着那迎面飞来的箭矢,听着耳边惨烈的嘶吼,他还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来着...

也就是顾怀提前说了这边只是佯攻,做做样子,不是真的要让他带着一群战俘去和官军玩命,他才勉强同意。

但昨晚那一战,虽然是佯攻,但也死了不少人。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身影,那些临死前的惨叫,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的道心。

这种事,实在不想经历一遍了。

“不行,得跑...”

玄松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再见到顾怀,立马就把身上这身圣子袍扒下来,扔在他脸上,然后抽身就跑。

离开江陵,回了龙虎山,把山门一关,谁知道他还有这么段做过一夜赤眉圣子的过去?

打死也别和顾怀,还有什么赤眉军有任何瓜葛了。

那破卦象,这哪里是泥足深陷,这简直就是要在泥坑里把自己埋了!

他这么想着,正准备偷偷把那勒得脑仁疼的抹额摘下来。

却发现一个赤眉战俘,捧着一包叶子,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瞎了,眼眶深陷。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朝圣。

但还没靠近,就立马被旁边的亲卫拦住。

“退后!”亲卫冷喝。

那个战俘卑微又谄媚地讨好着,把身子佝偻得更低了,献宝似的打开叶子。

里面是几颗刚摘的野果,青涩得很,一看就很酸。

他说:“圣子大人,这是我刚刚才找到的,给您送来解解渴。”

他的声音很粗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气里的那种虔诚,却让玄松子心里一阵发堵。

心里那种烦躁感更甚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吧,贫道...本座不饿。”

那个战俘有些急了,面对亲卫的推攘,他不仅没退,反而干脆直接跪下。

咚的一声。

膝盖磕在碎石上,听着都疼。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仰着头,用那只独眼看着玄松子,眼神里满是希冀:

“圣子大人,俺...俺就是想求一件事。”

“俺当初加入赤眉军的时候,有个人说,只要听天公将军的号令,俺饿死的妻儿就能投个好胎。”

“他说,俺以后要是战死,下辈子也还能和他们当亲人。”

“俺就想让圣子帮忙算算,俺那妻儿...如今过得如何?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

“毕竟你们都是活神仙...肯定能看见的,对吧?”

周围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驱赶他的亲卫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玄松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说自己哪儿是什么圣子?

而且你们那天公将军也多半是蒙人的,是拿这种鬼话骗你们去送死的!

就算有投胎,那也得算一算前世善恶,跟你替不替赤眉军送死有什么关系?这赤眉军造了多少杀孽,真要算起来,你们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看着那个苍老的战俘。

那只独眼里,全是希冀,全是渴望,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唯一的精神支柱。

如果这时候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告诉他所谓的圣子只是个想跑路的假道士...

那是不是比杀了他还残忍?

玄松子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这在林间休整的队伍。

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在看向这边时带着莫名光亮的脸庞。

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话,才选择加入赤眉,才选择拿起刀,去杀人,去放火,只为了图个心安,图个死后能有个好去处呢?

沉默了很久。

玄松子伸出手,拿起了一颗野果,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酸,酸得倒牙。

然后,他闭眼,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脸上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悲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个战俘,轻声道:

“都过得好。”

“贫道...本座看过了,你的妻儿,已经投生到了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不必再受这乱世之苦了。”

“你别操心了,好好活着。”

那个战俘大喜过望,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谢谢圣子!谢谢圣子!”

他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破了也不在意,最后被亲卫拉了下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行”。

玄松子看着他的身影,久久无言。

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骗了一个人,给了他希望,这究竟是善,还是恶?

一道身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感慨。

玄松子猛地转头。

是顾怀。

他手里居然也拿着一颗野果,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正随便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后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清脆。

玄松子条件反射地就要跳起来,张嘴就要骂人,手已经摸到了衣领,准备实施那个“扒衣服摔脸”的计划。

但顾怀似乎早有预料。

他伸出手,在玄松子的肩膀上拍了拍,一股柔和的力量将玄松子重新按了回去。

“先别急。”

顾怀嚼着酸涩的果子,并没有看玄松子,而是看着那个战俘离开的方向,继续说道:

“其实史书读多了,自然就会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间的事,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每一个王朝末年,都是这样。”

“老百姓们活不下去,地里没收成,官府还要加税,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活不下去,自然就得揭竿而起。”

“他们不知道自己反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反抗的结果是什么。”

“他们不懂什么大义,不懂什么改朝换代。”

“他们只是知道,当辛辛苦苦种地却养活不了家人,当受尽苦难却看不见任何希望,当活着比死还难的时候。”

“那么除了造仮,别无出路。”

顾怀顿了顿,将那颗难吃的野果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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