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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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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土地(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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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县令,你要知道,对于这些朝不保夕、被这世道骗了无数次的百姓来说。”

“官面上的话,有时候比野草还贱!”

“他们不会信你了,也不信这天下的任何一个当官的。”

李平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只能涩声问道:

“那...孙老,依您之见,该当如何?”

孙老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站起身。

“交给我吧。”

“开荒种地、聚拢人心这种事,讲道理是没用的。”

“还是得用泥腿子的办法才行。”

......

第二天。

谷城城东,最大的那片废墟广场上。

聚集了上千名死气沉沉的百姓。

他们本来不想来的,但县衙的差役承诺,来了就发一碗米汤。

为了这口续命的汤,他们拖着麻木的身躯来了。

李平没有站在高台上。

他退到了后面。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粗布棉衣、背有些微驼的老头。

孙老走到人群最前面,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个残破的石磙子上。

他从腰间摸出旱烟杆,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用火镰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宛如行尸走肉般的百姓。

用粗粝带着乡音的嗓子,开口了。

“都不信是吧?”

第一句话,就让不少低着头的百姓,微微抬起了眼皮。

“觉得官府又在变着法子折腾你们,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对吧?”

孙老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没什么悲悯,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老汉我也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不是什么官老爷,之前就是个给主家种地的泥腿子。”

“那些年,苦啊。”

“妻女都没了,老汉成了流民,整天躲在庄子的废墟里等死。”

“所以,你们心里想什么,老汉门儿清!”

“这位大老爷是个好人。”

孙老指了指身后的李平。

“但他不懂咱们。”

“他跟你们说三年不收税,说地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你们心里肯定在骂娘,觉得哪有这么好的事儿?肯定是官府又在骗人,等你们把荒地开出来了,秋天粮食一熟,税吏就该上门了。”

“又或者,冬天开荒,春天撒种,青苗都没拔出来,天杀的赤眉或者其他流寇又来了。”

人群中,传出了几声反问:“难道不是吗?”

孙老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是啊,世道就是这样。”

“老天爷不让咱们活,流寇也不让咱们活!”

“可是。”

孙老的脸色突然一肃,他站起身来,拔高声音。

“可是就算不信,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你们现在躺在这烂泥地里,连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能看着!”

“你们是在等死啊!”

“连命都快没了,连死都不怕了,你们还怕官府骗你们?!”

人群死寂。

“退一万步讲!”

孙老敲了敲手里的烟杆,“就算你们是对的!”

“就算这新政是假的,就算以后贼兵还会来,官兵还会来抢!”

“可你们现在去把地翻了,把荒开了!”

“春天把种子撒下去!”

“到了夏天,哪怕田里的庄稼还没熟,可好歹有把青苗可以拔了回来啃吧?!”

“到了秋天,就算被抢走大头,可好歹田里有落下的谷糠可以藏在泥里吧?!”

“只要地里长了东西!”

“下一次,当你们再被逼着逃命进山的时候!”

“你们的兜里,就能多抓两把活命的口粮!”

“你们的娃娃,就能多熬过一个晚上!”

最后这句话落下,不知道多少个在山里亲眼看着妻儿饿死的人,浑身一颤。

“乡亲们,”孙老低沉着开口,“官府会骗人,贼寇会骗人,就连这该死的老天爷,它旱涝无常,也会骗人。”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

他将泥土高高举起,任由碎土从指缝间洒落。

“但是。”

“这地,不会骗人!”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你给它一滴汗,它就还你一粒米!”

“你只要把种子埋下去,它就敢长出苗来!”

土地不会骗人。

这是无数年来刻在农民骨子里最深处的信仰。

没有人,比他们对这片土地爱得更加深沉。

人群中,传出了第一声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无数个汉子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平站在孙老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为何会失败,也终于懂了,那位中郎将为何要派这个老农过来。

哭声渐渐平息。

不需要再做任何多余的动员。

李平走上前,大声承诺:“县衙已经筹措了一批农具!几户共用一把!开春的种子,襄阳府衙会拨付,不够的,哪怕是去借,去抢,本县也一定给你们弄来!”

一切,就这么艰难却也坚定地开始了。

新年之后。

谷城的废墟外,出现了大批大批开荒的人影。

......

阳光透过冬日清晨的薄雾,勉强带来了一丝暖意,洒在每一寸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上。

陈四走上了田间的小路。

他领到了一把锄头,是和另外三户人家合用的,上午归他。

他来到了城外那片被划给自己的荒地前。

那曾经是三亩上好的水浇地,是他没资格种的,如今虽然长满了枯草,但好在土质肥沃,只要今年复耕,要不了多久就能变回以前那样。

而且,县衙的差役拿着册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地,挂在了他的名下。

只要开垦出来,只要种上粮食,就属于他。

不是借种,不是长租,而是完完全全,属于他。

这种感觉陌生到让陈四觉得不真切。

他熟练地卷起裤腿,脱下那双破草鞋。

光着脚,走下了田。

冰凉的泥土没过脚背。

日头逐渐升高。

陈四手里的锄头,规律地挥起,又落下。

“吭哧--吭哧--”

他的呼吸声和泥土翻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脚底不断传来与湿润泥土间的触感。

陈四在这片养育了他和祖辈的土地上,辛勤地劳作着。

随着手里的锄头一次次落下,随着大片大片的荒草被砍倒。

陈四突然觉得。

自己心里那个自从妻女死后,就一直空荡荡、漏着风的地方。

似乎,随着每翻开一块土,就被填实了一点。

他想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地里,种点东西出来。

不远处,其他的田地里,也有许多和他一样忙碌的身影。

大家都很少说话,只是埋头干活。

但在休息的间隙,远处突然传来些苍凉的曲调。

大概是有个好嗓子的农夫,干活干得出了汗,胸中有了些说不清楚的意气。

便得意地唱了起来,拉长着余音,没有具体的词,只是些“嗬嗬呀呀”的调子,透着一股子荆楚乡间特有的味道。

偶尔,有旁边地里的应和声加入,显得没那么孤单。

陈四听着听着。

他一边挥舞着锄头,嘴里也跟着哼了起来。

他太久没说话了,嗓子有些哑,哼得还有些跑调。

但他依然自顾自地哼着。

然后,一道温润平静的声音,突然在陈四的身后,在田埂上响起。

“这是什么曲子?”

陈四愣了一下,回过头。

田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人。

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却并不在意脚下沾染的泥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田边。

看着这片刚刚翻新的田野,看着田里挥汗如雨的他们。

眼神深邃,而又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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