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终于在一堆半湿不干的柴禾和众人小心翼翼呵出的气息中,顽强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棚屋一角浓重的黑暗和湿气,也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量。十几条湿淋淋的身影,如同趋光的飞蛾,紧紧围在火堆旁,伸出冻得僵硬、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温暖。湿衣被脱下,架在火边临时搭起的木架上烘烤,散发出难闻的、混杂着汗味、泥腥味和焦糊味的蒸汽。那渔户一家三口,也蜷缩在火光照耀的边缘,妇人用身体挡住女儿,警惕地看着这群陌生人。
李云龙没有靠近火堆。他站在门口附近,那里依然有冷风和潮湿的空气涌入,但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棚屋内的情况和外面暴雨肆虐的沼泽。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仿佛毫无所觉,目光沉静地扫过屋内每一张脸,观察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短暂的、因温暖而生的放松感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饥饿感,和因为拥挤、湿冷、疲惫以及未来茫然带来的焦躁与不安。火光照耀下,那些溃匪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麻木、疑虑,以及一种野兽般的、对食物和生存空间的本能渴望。有人下意识地舔着干裂的嘴唇,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角落那渔户一家,尤其是妇人怀里依旧紧抱着的瓦罐。有人则偷偷活动着冻僵的手脚,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这二十来个刚刚凑在一起、各怀心思、饥寒交迫的汉子,就像一堆干燥的柴禾,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吞噬一切的混乱之火。
李云龙知道,是时候了。必须在第一缕火星迸出之前,建立起最起码的秩序,哪怕这秩序脆弱不堪。
他走到火堆与门之间的位置,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但那种自然而然散发的、历经血火磨砺的沉稳与决断,让棚屋内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都听好。”李云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盖过了外面风雨的呜咽,“从踏进这个门开始,咱们这些人,就算暂时拴在一根绳上了。甭管以前是干什么的,土匪也好,逃难的也罢,现在,都他娘的一样——是想在这鬼地方活下去的活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溃匪:“想活,就不能散。散了,元兵的探子、这沼泽里的毒虫瘴气、还有这要命的天气,都能要了你们的命。想活,就不能乱。乱了,不用等敌人来,自己人就能先把自己撕碎了。”
“所以,规矩,从现在起立下。”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那渔户一家,“第一,不准动他们。一针一线,一口吃的,都不准碰。他们比咱们还难,是这地头原本的主人,咱们是客。谁敢打他们的主意,别怪我不客气。”
几个眼神飘忽的溃匪心头一凛,下意识避开了李云龙的目光,也收回了看向瓦罐的视线。
“第二,”李云龙指向那堆燃烧的柴火,以及旁边烘烤的湿衣,“火,是大家活命的根本。柴禾有限,要省着用。轮流添柴,看着火,别让它灭了,也别让火星子燎了棚子。烘衣服,按顺序来,受伤的、年纪小的、身子弱的先来。”
“第三,”他目光落在屋角堆放的、从溃匪和渔户那里收集来的寥寥几件简陋“兵器”上——几把豁口柴刀,几杆锈蚀鱼叉,几根削尖的木棍,“家伙,集中保管。除了轮流守夜的,其他人不准私藏兵刃。守夜的,两人一组,一个时辰一换,守门口和棚子四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第四,也是眼下最要紧的,”李云龙的声音沉了下去,“吃的。我知道大家都饿。我也饿。”他拍了拍自己瘪瘪的腹部,“但就这么点粮食(指了指渔户的瓦罐和自己怀里那剩下的小半块饼),硬抢,不够塞牙缝,反而会逼死自己人。所以,得想法子,找吃的。”
他走到那个被称作陈三疤的溃匪小头目面前:“陈三疤,你对这片最熟。除了这渔寮,附近还有没有能摸到鱼虾的河沟水洼?或者,这个季节,沼泽里有什么能吃的野菜、草根、鸟蛋?”
陈三疤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为难又努力思索的神色:“回……回好汉,这季节,鱼虾都藏得深,不好摸。野菜……倒是有几种,水芹菜、野茭白,运气好还能找到点芦根,但都不顶饿,也难找……鸟蛋更别提,这鬼天气,鸟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难找也得找。”李云龙打断他,“你,再挑两个手脚利索、认识野菜的,等雨小点,立刻出去找。不要走远,以渔寮为中心,方圆一里内。安全第一,有动静立刻撤回。”
他又看向那个渔户汉子:“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姓韩,村里都叫韩大鱼。”
“韩大哥,”李云龙语气客气了些,“你是老把式,这水里的事你熟。等雨歇了,能不能带两个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鱼窝子,或者下个简易的套子、捞网?工具咱们想办法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