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的香气,混合着河蚌的鲜腥,在破败的渔寮中弥漫开来,短暂地驱散了死亡和绝望的气息。一口破釜架在将熄未熄的火堆上,汤水滚沸,乳白的鱼块和青灰的河蚌肉在其中沉浮。二十几双眼睛,如同饥饿的狼,死死盯着那口釜,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分食的过程异常安静,只有木勺刮过釜壁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啜饮声。每人分到小半碗浑浊的汤,一两块指头大小的鱼肉或蚌肉,几根蔫黄的野菜。这点东西,对一群成年男子而言,连垫底都不够,但热汤下肚,毕竟带来了一丝真实的热量和活着的慰藉。连那受伤发烧的溃匪,也被灌了几口热汤,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韩大鱼的女儿紧紧捧着自己的小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亮晶晶的。韩大鱼夫妇也只分到和其他人一样的份额,但夫妇俩默默吃着,没说什么。
李云龙端着碗,蹲在门口,一边慢慢喝着几乎没有油星、咸味也淡得可怜的鱼汤,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外面雨丝渐歇、但雾气开始升腾的沼泽。他知道,这顿“饱饭”带来的短暂平静,很快就会过去。饥饿只是暂时缓解,并未消除。韩大鱼说得对,那个鱼窝子不可持续,虾笼也需要时间。必须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或者……尽快离开这片绝地。
“陈三疤,”李云龙放下碗,声音不大,但棚屋内所有人都能听见。
陈三疤赶紧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食物,抹了把嘴,小跑过来:“好汉,您吩咐。”
“你早上出去,除了野菜,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痕迹?比如,大鸟的窝,或者其他能藏东西、能住人的地方?”
陈三疤努力回想,摇摇头:“没……没注意。光顾着找菜和躲蚂蟥了……”
李云龙不再问他,转向韩大鱼:“韩大哥,这老鹳荡里,除了这种废弃的渔寮,还有没有地势更高、更干爽点的地方?比如,像蛤蟆墩那样的土包?或者,有没有传说哪里是‘老鹳’聚集做窝的地方?”
韩大鱼沉吟片刻,缓缓道:“土包……有倒是有几个,但都小,不如蛤蟆墩。老鹳做窝……春天这时候,正是孵蛋的时候。它们喜欢找又高又僻静、旁边有水的地方。听说……往西南,过了‘鬼打墙’那片最密的芦苇荡,再走十几里,靠近泗水河老河道拐弯的地方,有个‘落鹳坡’,地势高,老树多,往年是有不少老鹳在那儿做窝。可那地方……邪性,平时没人敢去。”
“邪性?”
“都说那地方是古战场,阴气重,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还有说碰到过不干净的东西……”韩大鱼声音压低,带着忌讳。
李云龙不置可否。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所谓的“邪性”,往往不过是危险和未知的代名词。但“落鹳坡”有地势,有老树,靠近水源,如果真有大量水鸟聚集,意味着食物(鸟蛋甚至成鸟),也意味着可能是一个相对理想的临时据点。
“从这里到落鹳坡,怎么走?要多久?”
韩大鱼脸色变了变:“好汉,您真要去?那地方可不好走,‘鬼打墙’不是白叫的,芦苇比人高,水道像迷宫,不认得路,转三天也出不来。就算认得路,一路顺利,也得大半天功夫。而且……那边已经靠近沼泽边缘,离元兵控制的地界,还有泗水河,都不远了,更危险。”
靠近沼泽边缘,靠近元兵和河道……李云龙心中快速权衡。危险,但也可能意味着机会。脱离这片死亡沼泽的机会,获取更多资源的机会,甚至……侦察敌情的机会。
“刘墩子,王老七。”李云龙看向两人。
“在!”
“你们两个,带上还能动的、没伤的弟兄,一共……六个人吧。以渔寮为中心,向四面延伸探索,最远不要超过两里。目标:第一,寻找任何可食用的东西——鸟蛋、蘑菇、可食用的块茎、更多的鱼虾聚集地。第二,观察地形,寻找类似‘落鹳坡’那样地势稍高的地方,或者可以藏身的隐蔽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留意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脚印、车辙、丢弃物、烟火,尤其是元兵和土匪的踪迹。记住,隐蔽第一,遇到任何情况,不准接战,立刻撤回!”
“是!”刘墩子和王老七领命,立刻去挑人。
“陈三疤,你腿脚还行,再带上一个人,往南,沿着我们发现的大鸟足迹方向,小心摸一段,看看那足迹最终通向哪里,有没有鸟巢的迹象。同样,不要深入,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