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共享数据前需经独立伦理审查委员会逐次审批,确认数据用途与合同约定一致。第二条:临床验证结束后共享即刻终止,奥姆尼须在规定期限内删除所有共享数据,仅保留已发表的匿名化群体统计结果。
他把这两条打在合同附件的修订栏里,逐字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了发送。屏幕上的邮件图标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已发送文件夹里。他靠在椅背上,窗外水杉树的针叶在正午的阳光下翻涌着铁锈色的波浪。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深夜——他在研究院被叫停的横向课题会议室外站了很久,手里攥着被退回的项目申请书,掌心全是汗。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技术生涯到此为止。现在他在一份国际合作框架上签了字,条款里写着“数据所有权归被试本人”。
张薇的回复很快,附上了医院的初步反馈:医院基本同意两条补充条件中的第一条,但对第二条中“即刻终止”的措辞提出了一些实际考虑——临床验证结束后,已启动的算法优化项目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完成收尾工作,如果共享即刻终止,这些项目将不得不中途放弃已有的分析进展。医院建议将“即刻终止”改为“保留一段过渡期,过渡期内数据使用范围仅限于临床验证期间已启动的算法优化项目,不得新增用途;过渡期结束后即刻终止。”陆沉把这条修改意见仔细看了几遍,最终接受了过渡期方案,但把医院的过渡期时长又进一步缩短了一些。他在修改后的条款末尾加了一句话——“过渡期内任何超出原定用途范围的数据使用,均需重新获得独立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批准和数据提供方的书面同意。”然后他再次点击了发送。
文件发送完毕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女儿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小碟饼干。水洒了一点在托盘上,她用袖子把水迹擦掉,然后把托盘放在他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饼干是她自己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有几片碎了,她把完整的几片往他那边推了推。他说谢谢。她用手在他手背上敲了三下——一下,停顿,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密码:继续。他拿起一片饼干,咬了一口。窗外水杉树的针叶在午后的风里沙沙作响。
霜降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韩世清独自去了一趟父亲的墓地。
墓地在老家县城后面的山坡上。他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县城又搭了一辆摩的。摩的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听说他要去公墓,一路上念叨说今年秋天雨水少,山上的茅草干得很,让他不要带火种上去。他说他是去看人,不带纸钱,不带香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山路被落叶铺满,踩上去沙沙响。两侧的茅草果然干得发白,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枯黄的光泽。他这几年没怎么走过山路,走一小段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他没有着急——他知道父亲不急。父亲在那边等了好多年了。
石碑很旧了,边缘长了青苔,但碑文还清晰——“先考韩公讳文清之墓”。他把带来的小铲子从背包里拿出来,蹲在墓碑前面,先把碑周围的杂草一丛一丛拔干净,又铲了几铲新土培在坟头两侧。土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那股潮气,握在手里有点湿。他蹲在墓碑前面,把父亲那本习题集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书脊已经彻底脱胶,封面上的烫金字褪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轻轻压平那张发黄的纸——父亲用蓝色圆珠笔写的那行字还在:“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还安静地待在纸页边缘,虫洞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很光滑,边缘微微卷起。
他把习题集摊开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石头是他从山路旁边随手捡的,扁平,灰白色,表面有几道浅褐色的纹理。
“爸,赋分制可能要写进法律了。”他蹲在墓碑前面,用手指擦了擦碑上被雨水冲出的泥痕。泥痕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他反复擦了几次才擦掉。“不是临时政策,是法定制度。你以前说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我把这句话当成灯用了好多年。现在这盏灯可能要挂在更高一点的地方。不是挂在某个人的办公桌上,是挂在整个系统的运转里。”
他把习题集翻到扉页——那里夹着一张从自己工作笔记上撕下来的便签,是他在住院期间悄悄写下的,上面列着那些未尽事宜和接力棒的嘱托。便签的边角被反复折叠又展平,折痕已经发毛。他用铅笔在便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已启动法定化程序。方涵接日常执行监督。秦铭协同起草。”然后他把习题集合上,放回公文包,站起来把膝盖上的泥土拍干净。他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不少,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不是体力上的稳,是心里没有犹豫。
“我这几年撑得不差。虽然中间进了一次医院,但命还在。药量比之前稳定了——不是身体好了,是把更多的事情分给了方涵和秦铭。放手,这种你年轻时觉得是退缩的行为,现在成了我守住自己阵地的唯一方式。”
他把公文包挎好,转身沿着那条落叶铺满的山路慢慢走下山去。走到山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的那片墓碑——灰色的石头在深秋的暮色中泛着极淡的光,父亲的坟头那几铲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更深,像一块刚补上去的补丁。周围几棵野柿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摩的司机还等在山脚下,靠在车座上打盹。韩世清上车时他醒了,说您去了挺久。韩世清说嗯,跟我爸说了会儿话。司机没有追问,只是发动了车子。摩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往县城方向驶去,身后卷起一小片黄土。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慢一些。他的体力不如从前,但他不再为此感到沮丧。因为他知道——他现在不再需要跑在队伍最前面了。方涵在前面跑,秦铭在旁边跑,他只需要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跑的方向没有偏。
他回到北京时天已经黑了。方涵正在办公室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完成的第一次独立部际协调会议纪要。她说工信部的人在会上提了日韩规制沙盒的最新数据,说我们的标准是不是太保守了。她说她没等他们说完,把欧盟公约实施细则中的刚性最低安全观察期条款投在屏幕上,说这不是我们的标准,这是国际法的刚性底线——在座的中国企业要出口产品到欧盟都得满足这个底线,如果有人觉得这个底线太高,可以向欧盟公约秘书处提出修订申请,但在申请通过之前,安全基线维持现状。工信部那边就没有再说什么。
韩世清听她说完,把方涵从白板上摘下来的那两张旧便签拿起来看了看。那是他几年前写的两张便签——一张是第四次季度评估筹备提纲的最后几行,另一张是出院后写的关于接力棒的嘱托。两张便签的边角都已经被反复折叠得发毛了。方涵把它们用磁铁贴在白板上贴了很长时间,现在她把它们摘下来准备还给他。
韩世清说不用还了,你留着。
方涵看着他的眼睛。窗外长安街上,深秋的灯光把梧桐叶照得透亮。她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新的,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用磁铁贴在白板上原来的位置——“已接棒。首次独立部际协调完成。工信部无异议。”她写完之后把笔帽套回去,转身走出办公室。
韩世清看着白板上那张新便签,字迹很新,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某些字的收笔处微微反着光。窗外长安街上,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人行道上投出一片斑驳的碎金。他拉开抽屉,把速效救心丸放回去——今天不需要再含。但他知道明天大概会需要。明天要开第五次季度评估的最后一次筹备会,为下周的正式评估做最终准备——那是赋分制法定化议题第一次被纳入季度评估的正式议程。
霜降前两天,何春生受邀前往最高法院,出席年度指导性案例新闻发布会。
他的案子——“京通民初字第1127号产品质量责任纠纷案”——被正式列入本年度指导性案例。这意味着判决书中的核心要旨(“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从地方法院的个案判断升级为对全国法院具有示范意义的裁判规则。以后任何类似的产品责任纠纷,法官在审理时都可以引用这个案例作为参考。方览在电话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问了一句——“指导性案例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别的家庭不用再像我一样从头打到尾了?”方览在电话那头说对,以后类似的案子可以直接引用这个案例的裁判要旨,不用再重复论证“建议行业加强监管”的必要性。何春生说那就好。
他穿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就是几年前第一次去通州区法院立案时穿的那件。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边口袋的拉链坏了,他用一个别针把口袋口别住。这件羽绒服陪他走过了从立案到一审到二审到执行到入选指导性案例的全部路程。坐在他旁边的有最高法院研究室的负责人、几位参与过类似案件审理的资深法官、以及另一位来自医疗领域的当事人代表。发言人席上依次宣读年度指导性案例的名单和要旨,当念到“京通民初字第1127号”时,何春生听到身旁几位旁听者轻声重复了一遍案号。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交叉握紧了些。
发布会结束后,他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一个年轻女记者从走廊那头快步追过来,录音笔举到他面前,问何先生您作为普通家长,觉得这个案例对别的家庭有什么意义。他想了想,没有用那些他在法庭上学到的法律术语,只是把方览律师以前在庭上说的那些话用自己的话讲了出来——“以后再有人签手术同意书,能比我们多知道一些事情。我们签字的时候不知道排异反应会持续这么久。以后的人至少能在签字之前,看到一份更完整的数据。不是‘极少数’那种模糊的说法——是具体的数字,是像我们这样的人用了多少年才等到的那些数字。”
他女儿在旁边站着,等他回答完记者的追问。她今年刚上大学,读师范,成绩很好。早上临出门时她在手腕上戴了一根细小的红绳——不是手表,不是任何电子设备,只是一根手工编织的红绳,上面系了一个极小的结。何春生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室友送的,代表好运气。他说很好看。她没有告诉他——那根红绳是她自己编的。她在红绳下面悄悄夹了一根极细的铜丝,那是她术后第一次做排异评估时从检查仪的接地线上偷偷拆下来的。那根铜丝在她枕头底下藏了好多年,她一直不知道能拿它做什么。昨天晚上她终于把它找出来,用红绳缠了一圈又一圈,系在自己手腕上。铜丝很细,被红绳裹住之后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等父亲说完,然后伸手把父亲羽绒服拉链上夹着的一小片碎纸屑摘下来,说爸你拉链上有个东西。何春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稳,没有抖。他看着她把那片纸屑弹到垃圾桶里,然后把手插回自己的口袋里。
回到通州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何春生把发布会发的新闻通稿复印件压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板下——和女儿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暖色手和亮色手”的画放在一起。两张纸中间隔着很多年。一张是蜡笔画的,画上有两只手——左边暖色,右边亮色,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的手以前是暖的,现在是亮的”;另一张是法院盖章的,标题是“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案号后面用括号标注着“年度指导性案例”。两张纸被同一块玻璃板压着,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度,并排躺在茶几上。
同一天晚上,苏瑾在家长维权群里看到了何春生发的发布会照片。照片上何春生坐在最高法院的发言席后面,面前的铭牌写着“当事人代表”,背景是一面巨大的国徽。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在家长会上看到那张植入和未植入两条曲线分开的成绩分布图——那时候班主任没有说话,只是放了一张图。那条植入的曲线往上走,未植入的曲线往下滑。她在台下坐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何春生坐在最高法院的发言席上,在替所有在那个维权群里发过言、私信过、提供过排异评估报告的家长们说话。
她把照片保存进那个叫“待处理”的加密文件夹,然后在群里打了一行字:“下一个目标是卫健委的听证会。我已经收到了正式邀请。”有人回了一个“加油”,有人回了一个“我们也去旁听”,有人没有打字,只是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