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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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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冬至(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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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总部提交申请,理由逐条写在邮件正文里——“伦理咨询小组章程授权小组对任何涉及人类被试的长期项目进行实地审查。永恒之塔项目自启动以来尚未接受任何形式的实地审查。作为伦理咨询小组负责人,我申请对永恒之塔进行一次常规实地审查,审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知情同意程序的完整性、映射数据管理的规范性、志愿者退出机制的可操作性、以及生活条件与心理健康支持措施的充分性。审查报告将同时提交伦理咨询小组和总部伦理委员会,作为小组未来对永恒之塔相关项目进行伦理审查的事实依据。如果总部的内部行政令被解释为禁止小组履行章程规定的基本职责,那伦理咨询小组将失去其存在的法律意义,请总部就是否中止章程授权予以书面明确。”她把章程原文的相关条款作为附件一并提交——不是空口援引,是逐字逐句的原文标注。

申请在数日后获得批准。总部伦理委员会的回复函措辞谨慎:同意进行一次实地审查,审查范围包括知情同意程序、数据管理、志愿者退出机制和心理健康支持措施;审查期间张薇作为伦理咨询小组负责人的身份不变,但其在总部伦理委员会中的列席权限维持行政令的规定——无表决权;审查报告须在审查结束后两周内提交,同时抄送总部伦理委员会和CTO办公室。

安德斯送她到科学园门口。新加坡午后的阳光正烈,菩提树下斑驳的光影洒在他脸上。他说他想留在新加坡实验室继续维护伦理框架——如果两个人都离开,这里的伦理约束将荡然无存。他会在她出差期间代为处理小组的日常事务,同时继续和总部就行政令的限制范围进行博弈。张薇说这次去不是辞职,是去把那些正在被记录的参数背后的凌晨变成一份实地审查报告——不是站在外面批评,是走进去,走到那些正在被映射的志愿者身边,亲眼看看他们签过的知情同意书长什么样,亲眼看看他们住的地方、他们的生活节奏、他们被告知了什么、没被告知什么。

她出发前给周明远发了一封简短的消息,只有几行字——“总部限制了我们伦理咨询小组的审查权限,我那份关于康复数据不应被用于意识映射的备忘录也被驳回了。但我申请到了去内华达进行实地审查的授权——下周末出发。去看看那座塔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周明远的回复在当天深夜到达。新加坡和内华达有十多个小时的时差,他收到消息时正值北京午夜,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瑞联签字时,那份手术同意书上的每一个条款都是用法律语言写的,他把它们翻来覆去看了很多个晚上,最后在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签了字。那时候没有人能替他走进那间手术室,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告诉他排异反应的真实数据。他所有的判断都依赖于自己翻遍的技术白皮书和网上那些真假难辨的用户反馈。如果有人能在他签字之前替他看看里面的真实情况,告诉他那些没有写在条款里的细节——手术台的宽度、麻醉针的温度、术后第一夜会做怎样的梦——他大概不会那么无助。

“你去永恒之塔,不是代表奥姆尼,是代表那些正在被记录的参数背后的凌晨。那些志愿者签的知情同意书里大概写了很多技术术语,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写在条款里的——他们在凌晨醒来时会看到什么,他们的手会不会像我当时一样不由自主地敲枕头,他们有没有人在旁边帮他们数敲了多少下。把这些问题带进去,把答案带出来。如果公约修订需要证词,我随时可以。但这一次——你是我派去的眼睛。”

张薇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窗外新加坡的夜色已深,菩提树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翻动着银绿色的背面。她很多年前在星核科技十一层第一次给周明远做NGI-7测试时,他还是一个刚做完初级植入的被试,手指在枕头上敲出极浅的凹坑,不知道自己的自主感能不能恢复。后来他走完了整个回调,从最低谷到平台期再到恢复稳定,每一步都在数据里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刻痕。现在他坐在北京家里的客厅里,告诉她,他记得那些凌晨,他知道那些凌晨意味着什么。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提起行李走向登机口。

十二月下旬,吴江落了今冬第一场冻雨。水杉树的针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条上裹了一层透明的冰壳,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光。旧厂房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墙角还是有一丝冷风从砖缝里渗进来。陆沉在厨房给女儿热牛奶时,接到了张薇转来的加密视频链路连接信息——新加坡医院神经康复科第一批临床验证患者已经筛选完成,今天下午将进行首次适配测试。

他把炉火关小,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端到女儿面前。她说今天早上那个新来的小朋友会试帽子。陆沉说对,就是你上次帮我测试过的那顶新帽子——电极位置比你的帽子多了一些,因为那个小朋友的头型和你不一样,需要更多调整空间。她想了想,用叉子在煎蛋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看他。他说那个小朋友比她小几岁,从出生起就不能说话——不是声带问题,是大脑里负责指挥声带的神经信号传不出去。现在他们要用她帮忙测试过的那套设备,帮他把信号传出去。她听完之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停顿,两下。继续。

测试室在新加坡医院神经康复科,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医院中庭的热带花园。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吸音板,角落里摆着一株盆栽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测试椅上坐着一个男孩,大概十来岁,穿着医院的浅蓝色病号服,袖口挽到手肘。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测试医师帮他把那顶嵌满电极的柔性帽衬戴好。帽衬的尺寸是提前根据他的头型定制的——他母亲在几周前收到医院寄来的测量工具,用软尺量了头围、双耳间距、额枕径,然后把数据填进表格里寄回去。帽衬的松紧带被他反复调整了好几次,直到男孩不再缩脖子。他母亲坐在旁边的访客椅上,膝盖上放着一瓶没拧开盖的矿泉水,手指紧紧攥着瓶颈。

陆沉通过加密视频链路全程观察了测试过程。他的工作站屏幕上同时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新加坡测试室的实时画面,右边是语音合成器的解码输出界面。解码输出显示着一行行滚动中的频谱分析数据,布罗卡区周围那组熟悉的γ频段振荡正在稳定的频率区间内波动,信号采集阵列的阻抗匹配系数被逐项标注在屏幕侧栏上。

测试医师引导男孩从简单的单音节开始——张开嘴,把舌头放在正确的位置,想象自己在发出某个声音。男孩试了几次,嘴唇翕动着,但语音合成器只输出了一些模糊的低频杂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母亲从访客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抽手。测试医师调整了信号增益参数,重新校准了布罗卡区周围几枚电极的阻抗匹配,然后引导他换了一种发音策略——不让他想象发某个音,而是直接让他想某个词。“你想叫谁?你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张开。解码输出界面上的γ频段振荡突然变得密集而稳定,一串波形在布罗卡区被实时采集,经过自适应滤波器去除肌电噪声,在多模态信号融合算法中和近红外光谱数据整合成一组清晰的输出信号。语音合成器发出了两个音节——“妈妈。”

这两个音节很轻,但不是模糊的低频杂音——是清晰的、可以被辨认的语音输出。合成器还原的音色接近男孩自己的声音——他的声带振动特征在术前评估时被建模录入系统,现在这个被重建的声音在测试室里回荡了一瞬。他母亲用手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矿泉水瓶从她膝盖上滑落,在地砖上滚了半圈,停在绿萝花盆旁边。男孩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合成器又一次输出——“妈妈。”他母亲蹲在他面前,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手里,用力点了点头。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陆沉在工作日志中写道:“第一个孩子,第一次适配,第一个词——‘妈妈’。临床验证的样本量仍然很小,解码成功率仍需在更多被试上验证,语音合成器的实时性仍需进一步提升,信号衰减在更高频段仍存在不可忽视的损失。但今天下午,一个不能说话的孩子叫出了‘妈妈’。这个词不是数据点,不是统计条目——是过去几年里所有条款、所有伦理审查、所有等待、所有为了确保知情同意程序完整而反复修改的文档所指向的唯一目的。我女儿把我写给别人的知情同意书放进自己包里。她大概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东西。现在我看到那个‘别人’了。”

他把日志放下,走到窗边。窗外冻雨已经停了,水杉树的枝条上裹着一层透明的冰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极细的蓝光。女儿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手里拿着的橡皮筋——那根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橡皮筋——套在他左手手腕上。橡皮筋有点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已经很多年没见女儿主动把这根橡皮筋给任何人了。他低头看着她,她用食指在他手背上敲了三下——一下,停顿,两下。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同一天晚上,何春生在维权群里看到了苏瑾发的公示截止消息。他回了一条:“我们家的数据也进了那个数据库——主观症状日志模块。我女儿今天填了日志:凌晨无觉醒,手抖轻。早饭吃了豆浆油条。她说以后每一份日志她都会认真填——不是为她自己,是为将来那些会坐在同一张测试椅上的孩子。”

苏瑾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厨房里洗碗。她把水龙头关小,把手机举到眼前。何春生女儿从高二开始每天凌晨四点多醒一次,持续了很久。她填过无数次排异评估问卷,也在法院的旁听席上听完了父亲和律师的每一次辩论。现在她坐在大学宿舍里,打开智桥科技的数据库界面,在“主观症状日志”模块里逐栏填写:日期、觉醒时间、持续时间、日间功能影响、今天吃了什么。她在最后一栏里写“早饭吃了豆浆油条”——不是因为数据库需要知道她吃了什么,是因为这个模块是她父亲在监督委员会上提出来的,她想认真填好每一栏,证明这个模块确实有用。

苏瑾把这条消息截屏保存,放进那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她擦干手,在群里回了一条:“从我们孩子身上采集的数据,现在正在成为修订排异评估标准的实证依据。何春生女儿填的每一份主观症状日志,都会进入智桥科技数据库的统计样本,成为行业监管的数据基础。她们不只是受害者。她们是证人。”

冬至日,北京清晨的气温降到零下。银杏树洞里的芽苞被一层薄霜覆盖,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银白色,摸上去很硬,但轻轻按一下能感到里面有微微的弹性——那是蛰伏的生机在冰壳下面等待。周明远早上出门买饺子皮时在树洞前蹲下来看了看它。他呼出的白气在芽苞表面凝成一层更薄的霜,转瞬就化了。

饺子馅是林晚晴前一天晚上调好的——猪肉白菜,加了少许虾仁提鲜。她把调好的馅端到客厅茶几上,周雨负责包。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包饺子——以前她只负责把面皮摊在掌心,馅是林晚晴放的,花边是林晚晴捏的,她只负责把饺子从手心里挪到托盘上。今年她要求全程自己来。她拿起一张面皮放在左手掌心,用筷子夹了一团馅放在皮中央——馅有点多,她犹豫了一下,又夹回去一些。然后用右手食指蘸了点水,沿着面皮边缘画了一圈,把面皮对折,从中间往两边捏褶。她的手指很稳,但花边的间距不太均匀——中间那一段捏得太密,两端又太疏,整个饺子看上去有点歪。她把歪饺子放在托盘正中央,端详了几秒,然后抬头问林晚晴——包饺子的褶为什么是弯的,不是直的。林晚晴把手里正在包的饺子翻过来给她看捏好的花边褶皱,说褶是弯的,是因为面皮在捏合的时候会自然形成弧度——不是人故意把它捏弯的。人只是顺着面的方向去捏,褶自己就弯了。

周雨盯着那只歪饺子看了很久,然后用筷子在剩下的面皮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像在描摹一个刚刚学会的形状。她说那我的生活就是一个隐喻——我用小风说我自己的事,用褶说人不能硬来。她说完又拿起一张新面皮,这次馅放得刚好,花边比上一个齐整了许多——褶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歪得更均匀了,从一端到另一端形成了一条平滑的弧线。林晚晴看着她把那只新包好的饺子放在歪饺子旁边,两只饺子挨在一起,一只歪得乱,一只歪得齐。她说你教过我隐喻是用一件事说另一件事。今天我自己发现了——一只手包一只歪饺子,也是在说另一件事:人顺着面的方向去捏,褶就自己弯了。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锅里水开了,蒸汽从锅沿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包好的饺子端过来,用漏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水,然后把饺子滑进去。饺子在滚水中翻了几翻,渐渐浮上水面。他想起了周雨画的那两只手——暖色的,亮色的。后来是掌心蓝点。再后来是银杏树下三个人手拉手。再后来是小风的芽苞和“预备队”。现在她在说“人顺着面的方向去捏,褶就自己弯了”。她不再用颜色和数字去标记变化,而是开始理解过程和自主性——在这个充满算法和竞争的时代,一个孩子正在形成自己的哲学。

饭后,周雨拉着林晚晴去楼下看小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晃动,树洞里的小风枝干上鼓起了一个极小的芽苞,被薄霜覆盖着,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周雨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芽苞——很硬,但里面有微微的弹性,像是被包裹着的什么正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温度。她说春天它还会发芽。她说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但从明天起白天会越来越长。林晚晴说这是一个天文学事实,也是一个很好的隐喻。周雨说什么是隐喻。林晚晴想了想,用手指在冷空气中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说隐喻就是用一件事说另一件事——就像你用春天说希望,用发芽说等待。周雨歪着头看着芽苞在冬日的逆光中泛出的极淡光泽,忽然脱口而出——那我的生活就是一个隐喻。我用小风说我自己的事,用饺子褶说人不能硬来,用芽苞说——最黑的那天过后,白天会越来越长。三个人在银杏树下站了片刻,然后回家吃饺子。

冬至夜,长安街上的路灯亮得比平时更早。天黑得很快,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亮着温暖的灯光。韩世清和夫人一起在家中吃了饺子。饺子是夫人包的——白菜猪肉馅,花边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褶之间的间距都几乎相等。她包了很多年的饺子,这门手艺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手指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自动完成整套动作。他负责煮,站在灶台前面用漏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水,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夫人走过来用围裙角帮他擦了擦镜片,说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煮饺子不知道离远点。他说小时候家里煮饺子,他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面,蒸汽把她的脸蒸得通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伤感,只是在陈述一个和吃饭有关的记忆。

饭后方涵发来了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最新修改稿——秦铭领导法工委加班了大半个月,按照韩世清和孟正则共同签署的备忘录,将“竞争性例外”条款和“防火墙”机制正式纳入草案正文。方涵在邮件正文中说草案已吸收上次讨论的核心意见,将在下次季度评估时正式提交中枢决议会审议,竞争性例外审批权明确归属季度评估会,审批周期固定为季度,否决后可重新申请但间隔不短于一个季度。韩世清把这份修改稿从头到尾逐页翻完,用铅笔在几个关键条款旁边批了几条意见——第五章“监督与问责”章节的独立监督专员条款仍然作为待议事项保留,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待下次讨论”。批完之后他靠在沙发背上,夫人把一杯刚泡好的西洋参茶放在他手边,杯口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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