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身份上的,而是那种存在感本身。
相对于这个世界,这片天地,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虫蚁。
在族群里的时候,仗着身份与地位,或许有其它的虫蚁讨好,忌惮,算计……可若是遇到族群以外的东西,比如野鸡。
对方只需要轻轻一啄,他就会顷刻间丧命。
野鸡可不会管他在虫蚁的族群中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它只知道,虫蚁是食物,所有虫蚁都是!
吃谁都一样,都没区别!
淡月之下,赵风行蹲了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其中一个圈中,画了十六只虫蚁。
一只比一只大,从米粒大到巴掌大皆有。
最小那只,在最中间。
前面是十只,稍大,后面五只,则大得可怕。
另一个圈中,他画了一只野鸡。
翅膀张开能罩住半个圈,比所有虫蚁加起来都要大上数倍。
他聚精会神,目光从第二大的那只虫蚁开始,一只一只地往下扫。
视线每落在一只虫蚁上,脑海中便浮起一张脸。
第一只虫蚁是上头的参将,以前常请他喝酒,拍着他的肩膀说,风行啊,好好干,转身就把他的功劳记在了自己名下。
第二只是副总兵,每次硬仗,都找借口缩在最后,论功行赏时则首当其冲,冲在最前,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第三只是总兵,面上对他和气,背地里没少给他小鞋穿。
第四只是兵部尚书,第五只是宫里的贵妃,第六只是三皇子,第七只,第八只……每一只虫蚁都比最小那只,大上数倍,数十倍。
盘踞在前方,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当目光最后落在最小那只身上,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的脸。
不是将军赵风行,是最早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出身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没有任何根基的莽夫赵月信。
他看着自己夹在中间,往前冲不过那群同类,往后退,是数只不知大他多少倍,只需轻轻发力,就可以将他钳断的巨钳。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只野鸡。
野鸡的意象在脑海中凝成一张身着青衫,风轻云淡脸。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野鸡,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手持枯枝,从最小的虫蚁脚下开始画线。
线朝野鸡的方向,缓而稳地向前,穿过一群张牙舞爪的同类,直直地,决绝地指向野鸡。
既像一支离弦的箭,也像一柄孤注一掷的刀。
线越画越长,离野鸡越来越近。
五寸,三寸,一寸。
那些比他大数倍,百十倍的虫蚁,那些朝中重臣,那些皇子贵妃,全被甩在身后。
他现在眼里只有那只野鸡,只有那张青衫青年的脸。
就在枯枝的尖端即将触碰到野鸡的爪子的那一刹那,枯枝突然停住,随后猛然转向。
贴着野鸡的爪尖划过,顺着它的身侧,画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弧线,绕过它的喙,绕过它的翅,绕过它遮天蔽日的身影,稳稳地停在了它的身后。
他将枯枝移回原位,一点点将那只被夹在中间的,名叫自己的小虫蚁轻轻抹去。
在野鸡身后,枯枝最后停下的地方,重新画了一只虫蚁。
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对于野鸡而言,这只新的虫蚁依旧是一念之间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