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站定,拍了拍袖口。
“行了。”
他抬手解了几个人身上的穴道。那些人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互相看了看,表情复杂——有服气的,有还在发愣的,也有几个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苏尘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会意,站了出来。
“好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陆续散了。有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议论——“阁主到底是什么境界?”“不知道,但肯定不止开脉。”“废话,永平哥上去都接不住一掌。”“话说,陶右使和沈左使之前也没展露过身手,你说她们是什么境界?”“应该没有阁主强,但我觉得也差不多吧。”这些话在石壁之间低低地回荡着,然后随着脚步声一起远去了。有人在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敬畏,也有一种被扎扎实实打服了之后的踏实感。
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通道尽头之后,练功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尘摘下面具,出了一口气。铁兴从门口晃了进来——他刚才靠在门框上看完了全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脸上带着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行啊。”他说。“我还以为你会挨个揍过去,结果你让二十多个人一起上——这招比挨个揍省事多了。”
苏尘没有接他的话,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老周走了过来,站在苏尘面前。“少主请说。”
“第一件事——铁兴。”苏尘朝铁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给他安排一间房间。住地上还是地下,他自己定。铸造坊的事,你们俩自己商量——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你们自己定。定好了报给我就行。”
铁兴叼着草茎,冲老周抬了一下下巴。“麻烦周叔了。”
老周点了一下头。“没问题。”
“第二件事——”苏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让云州老魏的人,盯着许敬堂和他身边的人。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作——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跟谁说了什么话。不用做什么,盯着就行。”
老周的目光微微一凝。“许司牧?听老魏说,少主上次从云州路过时,不是还住在他安排的院子里——”
苏尘点了一下头。
“问题就在那。我在天邑的路上被劫了。”
老周的脸色变了。
“被劫了?”
“嗯。有人事先知道我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在道上埋伏。三个人,玄镜司的。”苏尘的语气很平静。
老周没有说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
“少主的行踪,除了我、老魏和苏烈王爷,还有谁知道?”
“走之前我告诉了母亲,说去天邑替父亲办差。”苏尘说。“没有说具体的路线和时间。”
“那劫道的人——”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从哪条线泄出去的?”
“不知道。”苏尘说。“所以我才让你盯着许敬堂。不一定是他的问题——但他是这一路上唯一知道我身份、知道我要去天邑的人。如果不是他,就是他身边有人走漏了消息。”他停了一下。“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先盯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再说。”
老周沉默了几息。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少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没事吧?”
“有事我就不站在这了。”苏尘说。“那三个人,我杀了两个,还有一个跟我回来了。”他朝苏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就是她。”
老周的目光落在苏梨身上。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和苏棠长得一样的姑娘——她的站姿、目光的落点,都和普通人不一样。但他没有多问,此刻听到苏尘这么说,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是,老周明白了。云州那边,我会传信过去。”
“行。”苏尘说。“你去忙吧。”
老周拱了一下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苏尘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兴站在旁边,等老周走远了才开口。
“你被劫的事,就是那事把你送进血殷宗的吧,跟那个许什么的有关系?”
“不知道。”苏尘说。“所以才要盯着。”
铁兴啧了一声,没有追问。
“走吧。”苏尘说。“去大厅那边。”
五个人穿过通道,走到了大厅里。
大厅里空荡荡的,油灯还亮着,长桌上的茶碗已经收了。苏尘没有在大厅停留,径直穿过大厅,走到右侧墙上的那扇铁门前。
他伸手在铁门的暗扣上按了一下,铁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转过身看向铁兴。
“铁兴,你过来。”
铁兴叼着草茎走了过来。
“这扇门,只有我们这些人能开。”他伸手在暗扣上示范了一下——按住、往左拧半圈、再往右拧回来。“暗扣是这样。方向不能错,力道也不能差——拧重了会卡住,拧轻了扣不上。你试一下。”
铁兴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别在耳朵上,伸手试了一下。暗扣在他手里咔嗒响了一声,铁门的缝隙又宽了一分。
“记住了。”他说,然后把草茎叼回嘴里。
“好。走吧。”
苏尘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铁门后面是一条不长的通道——大约四十步,青砖铺地,两侧每隔几步就点着一盏油灯。通道的尽头向右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是一扇木门。
苏尘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藏书室。
四面墙壁都打了书架,有的书架上摆着书,有的还空着。屋子中央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旁边堆着几卷纸。
苏尘走到桌前,把带来的那个油布包裹绳子解开。
包裹摊开的那一瞬间,屋里安静了。
油灯的光线落在那一摞书上——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普通货色。那些书的封皮用的是深色的厚纸,书脊的线脚走得密而整齐,一看就知道不是从书铺里买来的批量货。有几本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铁兴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封面扫了几行字,然后合上,又拿起第二本翻了翻。第三本他没拿——他只是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然后沉默了。
他放下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就是你那天上午出去取的东西?”
“嗯。”
铁兴把嘴里的草茎取下来,拿在手里,捏了两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他的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了。“这随便一本,放到外面去,能让人争得头破血流——你居然弄了这么多回来。”
他说完,又拿起一本翻了翻,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像是怕手上的汗弄脏了书页。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他说。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苏尘,更像是在问自己。
苏尘没有回答。
他转向阿离和夭夭。两个人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堆功法上——她们没有伸手去翻,但她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阿离的目光在每一本书的封皮上扫过,像是在默默地记下书脊上的名字。夭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伸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苏尘开口。
铁兴蹲在墙角,又拿起一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看了几行,然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这本……百锻门里有类似的残篇,我见过一次。”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那本残篇被师父锁在柜子里,当宝贝一样收着。你这儿倒是随便堆在桌上。”
他说完,把书合上,放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墙角,叼着草茎,看着那一摞书,像是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
苏尘没有接他的话。
他转向阿离和夭夭。阿离始终没有说话,但她已经看完了一整排书脊上的名字。
“以后阁里有人开脉圆满了,你们在这选适合他的功法。”苏尘说。“不用问我。你们看了人,看了他的路子,觉得哪本合适就拿给他。拿不准的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