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尾缀着一句诗——战书化作冰中字,融时已是故人来。
苏尘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把书合上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没有立刻还给对方。旁边巷子里的风从墙头吹下来,把封皮吹动了一下,露出书脊上歪歪扭扭的装订线。
那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苏尘的脸。他看到苏尘合上书之后的表情——没有惊艳,没有激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回味什么东西,又像是心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文采不是最佳。”苏尘说。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开篇没有铺背景,读到一半才知道是两个不同国家的哨卒隔着河互相写信——这个写法不算规矩。”
那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兄台果然读过不少书。”他说。“那兄台觉得,这本书写得怎么样?”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翻开书,翻到那篇《冰信》的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末尾那句诗,然后合上。
“这个人的写法不像是专门写书的。”苏尘说。“那些人写出来的故事都太圆了,读起来舒服,但读完了也就读完了,不会在心里留下什么东西。这本书不一样。它的行文带着生涩,像是一个人在灯下随手写下来的,不是预设好要拿去卖钱的。但就是这种生涩,让那些故事读起来像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把书递了回去。
“写得不错。”
那人接过书,双手接的,动作比刚才郑重了一些。
“兄台这一番评价,比我们这一路上听到的‘好看’‘写得真妙’都要准。”他说。“这本书在苍梧城卖得极好,见过的人都说好——但说来说去都只是说‘好’,说不上来好在哪。兄台能说出它好在哪,说明兄台是真的读进去了。”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竹制的书签,薄薄一片,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梧”字。
“这本书就送兄台了。”他说。“这书我们带了不少出来。兄台跟它有缘,拿着吧。”
他把书和书签一起塞到了苏尘手里。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没有推辞。
“那就多谢了。”
那人拱了一下手。“兄台,那文汇斋——”
“东街走到头,看到一座石牌坊右拐,第二条巷子进去,巷底有一扇朱红色的门。”苏尘说。“门口挂着块木匾,写着文汇斋三个字。”
那人连连拱手:“多谢兄台,多谢兄台。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对地方——东街走到头再右拐,巷底朱门对吧?”
“对。”
那人又拱了一下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苏尘一眼。
“兄台,在下姓宁,单名一个恪字。苍梧书院的学生。若兄台往后有机会来苍梧城,到书院报在下的名字,定有好茶招待。”
他说完拱了一下手,转身快步走了。
脚步轻快,像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似的。
苏尘站在原处,听那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封皮上“朔风异闻录”五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了,边角微微起毛。他翻开封皮,看了一眼第一篇的标题,然后合上,收进了袖口。
“走吧。”
苏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里的时候,青萝刚好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看到苏尘就笑了。“世子回来了?正好,厨房刚蒸的桂花糕——王妃说您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让您先垫垫肚子。”
苏尘点了一下头,接过碟子,但没有往嘴里送。他端着那碟桂花糕穿过前院,拐进了自己住的小院。
苏梨在路口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跟进去。
苏尘推开院门,走进屋里。
他把碟子放在桌上,从袖口里取出那本书,在桌前坐了下来。天色已经暗了,屋里有些黑,他伸手把桌上的油灯点亮。火苗跳了两下,然后稳住了,昏黄的光线铺开在桌面上,照亮了书页上的字。
他没有急着翻。他先把封皮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字。
扉页上只写了三个字——烛下月。
笔名。没有署名,没有序,没有介绍。
苏尘翻开了下一页。
第二篇的标题叫《守碑人》。
讲的是一个换防后被分去戈壁上守一块古碑的老兵。那碑立在荒地中央,谁立的不知道。老兵守了几天,发现月光照到某个角度时,碑面会变成镜面——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他的样子,是他心里最深的画面。他后来每晚都去碑前等月光,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第四个月他给老家写了一封信,问那棵槐树春天还开不开花。没有回信。他也不在乎了。
末尾缀着一句诗——一碑孤守千年月,照见来人不见君。
苏尘没有立刻翻到下一篇。他把那一页按在桌上,目光落在最后那行诗上,停了几息。然后他合上书,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书翻开,准备看第三篇。
第三篇的标题叫《哑狼》。
讲的是山路上一条跟着商队走的独狼。一个猎人不信邪,设夹子捕到了它。顺着血迹追到山洞里——狼已经死了,但洞里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不会说话,眼神像狼,洞壁上全是抓痕。猎人放下干粮,退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末尾缀着一句诗——兽面人心人不知,人面兽心处处是。
苏尘把书按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窗纸的声音,和灯芯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响。
他把书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封皮上的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是从院子外面跑进来的,带着一溜小跑的动作,踩得石板噔噔响。
苏尘没有抬头。
一个人影从门口探了进来——是苏明远,虽然十四岁了脸上还带着几分小时候的轮廓,眼睛亮得很。他探进头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看桌上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