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在他旁边坐下。
回廊的顶上爬着藤蔓,叶子在午后的光里透出淡淡的绿意。远处传来讲堂里先生讲课的声音,听不太清内容,但那个节奏平缓而沉稳,像是一篇正在被慢慢诵读的文章。
苏明远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苏尘。
“哥,你怎么会路过苍梧?”
苏尘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随便说一句“去办点事”就带过去,但看着苏明远那双眼睛——比以前沉稳了一些,但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我要去一趟灵蕴山。”
苏明远愣了一下:“灵蕴山?”
“嗯。”
“去干什么?”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爹年轻时跟灵蕴宗的掌门立过一个约定——说以后两家有儿女,就定下婚事。”
苏明远听到“婚事”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似笑非笑。
“……所以你是去成亲的?”
“不是。”苏尘说,“是去把事说清楚。”
苏明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居然还有这种事”的无奈笑容。他靠在廊柱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只有顾伯伯会上门提亲呢。”他说,“结果哥还有个婚约在这等着。”
苏尘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顾司牧提亲的事?”
苏明远动了动眉毛,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还不知道吧”的意思。
“我又不傻,清瑶姐喜欢你的事我早就看出来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怎么?他真的来提亲了?”
苏尘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苏明远看他这个样子,倒是收起了那副看热闹的表情,坐直了一些,语气正经了几分。
“那你打算怎么办?灵蕴宗那边,你真打算去退婚?”
“差不多。”苏尘说,“主要是去当面说清楚。两家有交情是好事,但不能因为一个随口定下的约定,就把人家闺女的一辈子搭进来。我连人家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人家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这样的婚事,成了也没意思。”
苏明远听完只有一个念头。
“你这不就是去退婚的嘛。”
“……硬要这么说的话……”
俩人一阵沉默。
“那你这次——是专门绕道来看我的?”苏明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顺路。”苏尘说,然后看了一眼苏明远身上的书院制服,“顺便看看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苏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苏尘的表情,然后脸上浮起了一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得意,但又不张扬,只是淡淡的一点。
“还行。”他说,“先师人挺好,虽然话不多,但教的都是实在的东西。同窗嘛……有些比我想象中厉害,文章写得真好,我看了觉得自己还差得远。但先师说‘路子对了’,我就觉得——应该还能走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在王府时沉稳了不少。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稳重,是真正在这几个月里沉淀下来了一些东西。苏尘听着,心里放心了不少。
“宁恪和沈昭呢?”苏尘问,“就是去朔州找你的那两个人。”
“宁恪师兄在。”苏明远说,“平时不怎么在一块,但偶尔碰见了会打个招呼。沈昭师兄去南边游历了,先师让他出去走走,说读了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走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苏尘点了点头。他没去过太多地方,但他知道“出去走走”这四个字对以文入道的修炼方式意味着什么——看过的东西多了,写出来的东西才有厚度,经脉里的气才不会滞涩。这个道理他在曹钦的记忆里读到过,看来苍梧书院的先师也是这么教的。
“那你呢?”苏尘问,“先师有没有让你出去走走的打算?”
苏明远摇了摇头:“先师说我底子还薄,先把书架搭起来再说。他说我自己写的东西里,好的地方是‘真’,但还有一半是‘虚’。”
苏尘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什么“这个老师真好”或者“你运气不错”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听懂了先师的意思——那条路不只是教写文章的路,也是在教做人。
他知道苏明远在书院是真的遇到了一个会教的人。
“吃的呢?”苏尘问。
苏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清淡。刚来的时候吃了三天就觉得嘴里没味,后来习惯了。这边的食堂拿苍梧子炖汤,微甜,倒是挺好喝。不过跟娘做的比——差远了。”
苏尘嘴角动了动。
两个人坐在回廊下,聊了一会儿书院的事。苏明远说了说先师是怎么教他读文章的——先读历代先师的文章,默坐感应,再写感想,和原文逐句对比。他说最开始写的东西被先师删了大半,只留了几句。先师说“字多了,气就散了。能省的都省了,剩下的才是你的”。
苏尘听着,觉得这个教法确实有意思。
聊着聊着,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拉长了一些,远处讲堂里的讲课声也停了好一阵了。
苏尘站起来。
“该走了。”
苏明远也跟着站起来。
“哥。”
苏尘回头看他。
苏明远站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深灰色的长衫上落了藤蔓的碎影。他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但也没有太沉重。
“那件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家里没人会反对的。”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书院大门走去。
苏明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前院,走过讲堂外的廊下,在午后的光影里渐渐走远。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书院的大门口,才收回目光。
苏尘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夭夭和阿离已经回来了。夭夭坐在客栈大堂的桌边,面前摆着几包药材,正在一个个拆开看。阿离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封皮是在街对面的书铺买的。
“回来了?”夭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见到你弟了?”
“嗯。”
“怎么样?”
“还行。”苏尘说,“比走的时候沉稳了些。先师教得不错,他自己也肯学,应该能待下去。”
夭夭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那几包药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一句:“这城里的药材铺不怎么样,药材还不如朔州的齐。我转了好几家,都是些常见货色,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路边有一家卖葱油饼的味道还行,我买了几张,给你留了两张,在桌上。”
苏尘看了一眼桌上,油纸包里确实包着两张饼,还透着一丝温热。
他没有客气,坐下来拿了一张吃了。
阿离合上书,也坐了过来。她看到苏尘在吃饼,没有说什么,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书怎么样?”苏尘嚼着饼问了一句。
阿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一般,就是一本游记,写苍梧周边的山水。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
“明天一早就走?”夭夭问。
“嗯。”苏尘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出了苍梧往南,先去青州。”
他说到“青州”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变化,但目光往阿离那边偏了一下。
阿离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了一口。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避开这个话题。
夭夭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阿离,什么也没说。靠在椅背上,望着客栈大堂天花板上挂着的油灯发了会儿呆。
“从苍梧到青州,还要多久?”她问,语气懒懒的。
“老板说要十来天。”苏尘说,“到了青州再看怎么走。”
夭夭没有继续问了。含糊地说了一句:“行,到了再说。”
三个人在客栈大堂坐了一会儿。客栈的伙计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街上的脚步声渐渐稀了——苍梧城的夜晚来得安静,不像朔州那种边城的夜,更深更静。
夭夭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先睡了”,就上楼去了。
阿离也站了起来。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少主,到了青州……我想一个人去。”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苏尘听得出那句话里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结了账,牵了马,出了苍梧城的南门。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城外的灵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田间有穿着短褐的农人在弯腰锄草,远处有几个穿深灰长衫的书院弟子蹲在田埂边,像是在记录什么。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湿润。
苏尘在城门外勒了一下马,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城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大片的苍梧树冠从墙头冒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然后他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
三匹马沿着官道,继续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