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夭。“
晏寥点了点头。他点得很轻,像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没必要说出来。然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记住了。
然后晏寥继续开口说道。
“我有个问题。“
他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溟夜和我年纪差不多的,能打的没几个。我不敢说自己全无敌手——但在同辈里,确实还没遇到过对手。“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抬起眼皮看了苏尘一眼。
“但你比我强。刚才那几刀——我接不住。“
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下怎么措辞。
“你是什么境界的?“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苏尘的衣摆。他没有立刻回答。
晏寥站在几步之外,表情平淡地等着。不是那种试探对方的紧张感——是真的好奇。
夭夭也看向苏尘。她虽然知道苏尘很强,但具体什么境界,她也没当面问过。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思考要不要说。
虽然整个过程很短,但从刚才交手的过程就能判断出来,他很强,与自己相同年纪就有这实力的,苏尘只见过一个,陆辞,所以他大概率也是铸基。
然后他说了一句。
“结丹。“
两个字。
晏寥听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啧“了一声,歪了歪头。
“难怪打不过。“
他的语气里没有沮丧,也没有不甘。意思就是——哦,那就合理了。
就好像困扰了他一路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而这个答案让他满意。
“溟夜跟我差不多大的,我基本都打过。“他说,语气平淡,与己无关。“没输过。所以出门的时候,师父说天下大得很,别以为自己了不起。“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信了。“
夭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
“那现在怎么说?“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下天。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偏一点的位置,夜还很长。
“先找个地方住。“他说。
晏寥听完这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我不挑地方。有房顶就行。“
夭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才还贴着刀呢,这会儿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商量起住的问题了。
苏尘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
夭夭跟在后面。晏寥也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错着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明州的夜很静。远处的街口有一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窗缝里漏出一点油灯的光,暖黄色的,像是一户人家里还有人没睡。
三人沿着巷子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这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三个人都还没摸清彼此的脾气,干脆就不硬找话。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成了夜色里唯一的声响。
又走了片刻,晏寥在身后说了一句。
“明州城这个点,就只有东街那边还热闹。赌场和夜摊。“
他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那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自言自语。
苏尘没有接话,但往东街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不是明亮的,是那种隔着几条街透过来昏黄的光。
他没有往那边走。
巷子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影投在墙上,被月光切成破碎的阴影。苏尘在树下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个拐角,拐过去应该就是主街了。
他拐进了那个方向。
巷子口的第二家果然是一家客栈。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只有底下还透着一点光,暖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苏尘走过去,敲了敲门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然后是拖鞋踩着木板的脚步声,然后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块。
掌柜探出半个头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稀拉拉地拢在脑后,脸上带着被吵醒的那种倦意。他上下打量了苏尘一遍,又看了一眼苏尘身后的人。
“住店?“
“三间房。“苏尘说。
掌柜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人——夭夭和几步之外的晏寥。他在晏寥身上停了一瞬——那个人靠在墙角站着,眼睛半闭,一副随时能睡过去的样子。
接着掌柜便打开门板让苏尘他们进来。
“一间房二十五铢。三间七十五铢。“
掌柜报完价,没有多余的话。明州城不大,半夜来敲门的客人不多,但他也没有多问。做生意的规矩——不问客从何来。
苏尘没有还价。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七十五枚玄铢放在柜台上。
掌柜收下玄铢,数了一遍——不是信不过,是习惯——然后点了三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是老式的铁钥匙,每一把上都系了一块小木牌,写着房号。
“二楼从左往右,天、地、玄三间。“掌柜说。“卯时退房,过了辰时加收半日。“
说完,他重新把门板合上,走进柜台后面的屋子,然后把门关上了。门内传来他的脚步声,然后是木板床被压下去的吱呀声。
苏尘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夭夭,第二把捏在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晏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伸手,只是看着他手上的钥匙。
苏尘把第三把钥匙朝他递了过去。
晏寥看了一眼那钥匙,然后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很慢,像是接钥匙也费劲。他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塞进袖子里。
“明早卯时。“苏尘说。
晏寥把钥匙收进袖子里,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夭夭先上了楼。她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七八下,然后停下来,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苏尘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晏寥。
晏寥靠在柱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在想。
苏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靠里的位置。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木料味扑过来——混杂着陈年灰尘和木头干透的气味。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了一盏油灯。
苏尘把不换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隔着墙,他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夭夭在放东西。
他躺了下来,把手枕在脑后。
窗外的虫鸣还在细密地响着。
苏尘听着虫鸣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先去找她吧,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说不定她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