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走?”
“现在。”晏寥说。
苏尘点了点头。
芸娘从灶台边走过来。她已经把一包干粮用油纸包好了,还塞了一个水囊。她把东西放在桌上。
“路上带着。”
晏寥看了那包干粮一眼,没客气,伸手拎了起来。
“谢了。”
四个人走出当铺大门的时候,街上的铺子刚开门不久。空气里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成了短短的一截。对面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有人在门口排队买炊饼。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拉着板车的脚夫、挎着菜篮子的妇人。
晏寥站在门口,把水囊挂在腰间,干粮塞进怀里。温小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回身看了一眼当铺的门面。
她在这儿只住了一夜。
但就是这一夜,让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吃了一顿热饭,睡了一回有被子的觉。这间当铺不大,门面也不起眼,但比起她在破屋住了四年的地方,这里更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苏尘站在台阶上。
“一路顺风。”
“嗯。”晏寥应了一声。他没有多寒暄,转过身往街口走。
温小草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转过身,对着苏尘和夭夭弯了一下腰。她弯得很深,也很直,停顿了几息才直起身。然后她小跑了两步跟上晏寥,两个人拐过了街角,消失在早晨的人流里。
苏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混着街对面早点铺飘来的蒸笼白汽的味道。
街上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些。早点铺门口排队的已经散了,几个老头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晒太阳闲聊,话题绕来绕去离不开天气和菜价。一个小孩举着一串糖葫芦从街口跑过去,后面的妇人追着喊慢点跑。巷口卖菜的大婶正在把挑子摆开,一把一把地码着青菜。
苏尘收回目光。
晏寥和温小草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街上的人各行其是,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夭夭站在他旁边,靠着门框。等了一会儿,她才转过头来看着苏尘。
“那我们呢?”
苏尘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当铺,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夭夭跟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先留在明州。”
夭夭愣了一下。
“我一个人?”她说。
“嗯。”苏尘把茶碗放下。“和阿离在青州一样,你和芸娘在这里建分阁。”
夭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苏尘往下说。
苏尘靠着椅背说:“这里需要一个能接应的地方。芸娘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底子已经有了。你和她一起把摊子铺开。”
夭夭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她点了一下头。
“行。”
“如果要招人的话,记住,换——”
“知道了,换装,对吧?”
夭夭把话接了过去,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平时那副利索样不太一样,多了一点姑娘家的气息。
“不露真面目。跟阿离一样。”
苏尘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就行。”
“我又不是第一天跟着你了。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夭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你到了灵蕴山,别跟人吵起来。人家好好招待你的话,你好好跟人家说话。”
苏尘没再接话。他站起身来,把不换别在腰间。芸娘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包干粮,用油纸裹好了放在桌上。他把干粮塞进怀里,掂了掂分量。
夭夭看着他收拾东西。
苏尘走到门口,在台阶上站了一瞬。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长,斜斜地落在石板路上。
他迈步走了出去。
夭夭站在门边,看着他穿过早晨的街市。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步子稳当,穿过买菜的人群,绕过推车的摊贩,在一家包子铺门口侧身让了一辆马车之后,继续往前走去。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深灰色的衣裳在人群里不算起眼,很快就融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夭夭看着他的背影在街口拐了个弯,然后看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当铺里。
芸娘已经在收拾桌子了。她看了夭夭一眼,没说话,把碗收进木盆里,端到后院去洗了。水声从后院传来,哗啦哗啦的。
夭夭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
“芸娘,你坐。”
芸娘看了她一眼,把布搭在灶台边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以后这当铺,就不止你一个人了。”夭夭说。“少主说了,明州要建分阁。你在这边经营了十几年,明州的路数你比我熟。但招人、收人的路子,得按阁里的规矩来。”
芸娘点了一下头。没多问,只说了一个字:“成。”
夭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那你先跟我说说,明州城有哪些人是你信得过的。”
——
明州城南门外,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苏尘骑马走在官道上。出了城门之后人就少了,路上偶尔能碰上一辆牛车或几个赶路的行人,大多都是挑着担子往县城方向去的。路两边的田地一片青绿,麦子已经抽了穗,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掀起一层一层的绿浪。远处的山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山腰上能看到几缕炊烟,大概是山脚下哪个村子在做早饭。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早晨的鸟在路边的树丛里叫着,声音清脆。一条水渠沿着官道边流过,水声哗哗的。
接下来去灵蕴山。
他沿着官道往前走,马的步子不快。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青涩气息,把衣摆吹得轻轻摆动。路上遇到的行人越来越少,不知不觉间,明州城已经彻底被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