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站长听不懂英文,茫然地看向李承霄。
李承霄将话语翻译完毕,听完老站长细碎的解释,却没有立刻转述。他静静伫立片刻,望着眼前简陋的诊室、孱弱的孩童,缓缓开口:“他说,大部分疫苗是省里统一调拨,剩下一小部分,来自各地公益捐赠。但数量太少了,杯水车薪,远远不够县里的孩子用。”
哈里森站在原地,彻底沉默。
随后,老站长领着众人穿过院内泥泞潮湿的空地,走到一间挂着“注射室”木牌的平房前。门口排着短短的队伍,清一色都是抱着孩子、满脸焦灼的农村妇女。
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农村妇人坐在长条木凳上,怀里搂着几个月大的婴儿。孩子面色蜡黄,瘦小孱弱,睡得极其不安稳,呼吸急促又微弱,看着格外惹人揪心。
老站长低声介绍:“这孩子出生就查出携带乙肝病毒,母亲也是阳性。我们站里给减免了一部分费用,但剩下的花销,对普通农家来说,依旧是一辈子都攒不起的天文数字。孩子父亲常年在镇上工地打零工,月收入不到一百块。”
哈里森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孩子滚烫的脸颊——小家伙正在发着高烧,孱弱的身体承受着病痛折磨。
孩子的母亲茫然地抬头,看着眼前高大陌生的外国男人,眼底没有多余情绪,只剩下被生活与病痛磋磨后的疲惫、无助与茫然。
李承霄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哈里森的背影。就在这一刻,他清晰地看见,这位素来沉稳克制、从容强势的默克高级副总裁,挺拔的肩膀,微微沉沉垂了下去。
返程回沪的车上,车厢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哈里森靠在后座车窗边,一路缄默无言。窗外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弯腰耕作的农民、在泥地里蹒跚奔跑、面黄肌瘦的孩童,像一帧帧沉重老旧的黑白胶片,不断从眼前掠过,重重压在他心头。
车子即将驶入上海市区时,沉默许久的哈里森终于开了口。
“布鲁斯。”
“嗯?”李承霄从副驾回头。
“中国境内,像启东这样缺医少药、饱受疫病困扰的县城,还有多少?”
李承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沉默须臾,沉声应答:“很多。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闻言,哈里森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回到谈判桌后,整场博弈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哈里森依旧维持着职业谈判者的沉稳与礼貌,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浅笑,但李承霄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往日谈判时,哈里森思考会习惯性快速叩击桌面,而如今,这个小动作大幅减少。
李承霄心知肚明:叩击越缓,心绪越乱。这位久经商场的外企高管,内心早已不复最初的笃定与强硬。
可专利使用费的核心分歧,依旧悬而未决。
双方技术团队、法务团队寸土必争,围绕专利提成比例反复拉扯博弈。从美方坚持的百分之六,压到百分之五,再僵持至百分之四。中方的底线死死卡在百分之三,双方差距不断收窄,可最后剩下将近一个百分点的鸿沟,始终无法填平,成了最后的僵局。
整场谈判过程中,李承霄始终坐在唐宋身后,安静旁观,一语不发,他看着哈里森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中思忖:难道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