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寻不到方向,他们稍微乱了一下,就恢复了正常秩序。穆婉然到死也不知道她拿到的重生莲是假的,这大概是命运对她唯一的眷顾。修士们有人想要重生莲,跳水去寻找。但到了海中的鲛人就算剩下半条鱼尾,也是回家的神明,他们追不上,也寻不到。阳光彻底从天边的海面升起,整片天地都亮了起来;越来越亮,昏黄彻底消退,海天映照出一片荡漾的炽烈之色。正如此刻湘君山上骤然绽放出的灵光。这灵光席卷了每一寸地方,所有焦糊的土地和植物;烤化了山上的残雪,抚平了所有燃烧过后的飞灰。而位于这白光中心的穆晴岚,却似是沉入了一个又一个久远的梦境之中。她同一位少年仙君相遇。他们在梦中追逐,在水边嬉戏。她看到仙君羞赧地对她笑,听到他对他说:“盈盈别闹!”。“盈盈你看!”“盈盈这边!”“盈盈,这是封了我灵识的玉佩,你捏碎了,我就来找你。”“盈盈,我带你出尘世,入仙山。”“盈盈,你根骨很不错,我铸本命剑的材料还剩下一些,到时候你的本命剑我亲自为你铸。”“盈盈,你……你真好看。”他们在初春相识,互许终身,甜如蜜糖的青□□情,终止在雨夜山林的猛兽之口。她在一群人的追逐之中跌落山崖,活生生被猛兽撕扯痛苦惊惧之中身死,魂灵崩散不能凝聚。她看着那追赶她的罪魁祸首见到她被撕咬,不敢带人施救,慌乱间后退,踩碎了她滚下山时掉落的玉佩。不要!不要踩碎!不要让他来!不要让他看到这样的我。但是事与愿违。她残破的魂魄无所不在,却无法再凝聚哪怕一刻。她亲眼看着她的小仙君来寻她,只寻到她残碎的骨肉;她亲眼看着他道心破碎,看着他本命剑开裂,看着他杀尽了撕咬她的猛兽。她看着他一次次地来这片山林,各种招魂的手段轮番施展;看他疯魔、看他消瘦、看他备受愧疚折磨。她却无论怎样拼尽全力,也不能触碰他一丝一毫。他最后来的那一次,她悲痛难抑,却只能催动一缕清风,抚上他的面颊,阻止不了他横剑自刎。他血洒山林,同她魂灵相逢。他们终于团聚,却被紧随而来的他的家人以招魂之术强行分离。他在拘魂鼎彻底封存神魂之时,徒手撕裂自己的魂魄,挣脱了一缕,与她一起携手散入了山林大地。百年倏忽而过,她魂灵重聚,却浑浑噩噩缺失了一缕。兜兜转转,她得供奉成了人身,与他在现世相逢。他们再度相识、相爱、相知、相守。她还是百年前的他,他也从未变过。但是这生死分离阴阳相隔的一百多年,他们当初散入湘君山的魂灵,亦是从未分别过一时片刻。春雨秋霜,冬雪夏花,他们在这山林之中从未离开。天空之中的劫云终于缓缓散去,被灵光笼罩的湘君山中,所有被烧灼倾倒,亦或是烧光了枝杈依旧茕茕孑立的湘君树,都在灵光之中悄然自根部开裂。一对对、一双双面容身形模糊,却如同翩飞的蝴蝶一样的人影,从湘君树之中钻出。他们自湘君山的四面八方,拉扯着彼此,嬉笑着、欢快地朝着灵光的中心而去。“这是……什么?”罗凤看着这种如坠幻境一般的场景,喃喃问道。“碎魂。”段琴轩看着那些携手在山间,朝着灵光中心飘去的模糊人影,感觉鼻翼酸涩,泪意蒸腾。这些是她师弟召不回的魂魄,是穆晴岚懵懂丢失的魂魄,是他们从未分离相依相伴的碎魂。这些魂魄散落依附在每一棵湘君树之中,同青翠和山脉融在一起,经历了一百多年,终于在这一刻感知到了本体的召唤。无数对模糊的人影用各种各样的姿势拥抱,亲吻、再毅然投入灵光融化。这不是分别,而是像投胎之人奔赴新生——他们在奔赴属于他们的重逢。直到所有模糊的人影都融化在灵光之中,进境的灵光终于开始弱下来。霍珏周身的灵光彻底钻入他身体之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眉目平和,整个人似抛光打磨过无数遍的上等白玉,周身若隐若现的灵光似空翠缭绕,迅速变化成他惯常穿着的法袍模样。他站起身,似画中神君活过来,走向人间。他微微仰头,看向穆晴岚的方向,径直飞身朝着她去。穆晴岚周身灵光收拢殆尽之时,围绕她的幽绿色灵光也幻化出了一身缥缈青袍包裹住她。她似云间滑翔的飞鸟,缓慢下落,霍珏张开双臂,稳稳将她抱入怀中。两个人在半空之中相拥,那些百年间散在山林的碎魂执念;那些错位的生死离别求而不得,这一刻都像是一个圆满的轮回,严丝合缝地扣上了最后一环。他们翩然落地,段琴轩带着弟子们也朝着这边走过来。霍珏痴痴看着穆晴岚,她软在他的臂弯,似苍翠成灵,如秋水化形。草木香气扑面而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拥着的是一片青山,一满怀的山花野草,鲜活得他呼吸发窒。很快,穆晴岚蝶翅般的睫羽微微颤动,她睁开眼睛,明净无比的眼眸倒映着碧海般的蓝天,和紧紧拥着她的霍珏。霍珏正要张口询问她感觉如何。却见穆晴岚动了动姣好艳丽的双唇,开口声若空谷莺啼。“小仙君……好久不见啊!”这一刻霍珏身如雷击,猛地一颤。这一刻山峦远去,时光倒流。相爱的两个人回到百年前初遇的那个初春,山花绽放在他们脚下,苍翠环绕在他们周遭。情动的心跳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在他们含笑地对视之中渐渐重合。空气中弥散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那是他们最初相爱的味道。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