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晴岚和霍珏最后选了凡间的婚礼,筹备起来加上宴请修真界的一众宾客,足足用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霍珏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见投奔的散宗、审核陆续回山的弟子、亲自写婚礼请柬、还参与婚礼现场的布置。他将所有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他又亲自见了两次穆老宗主,令曲双带人将穆婉然留下的残余属下全都抓起来,格杀的格杀,囚禁的囚禁。自此,再也没有人知道穆晴岚是来自湘君山中的山鬼。她重新变为了穆家旁支,变成了一个被“丧心病狂”穆家大小姐送入北松山替嫁的可怜孤女。而霍珏不光将穆家隐患扫清,还私下见了次尹荷宗宗主莫泽,亲自带领门中弟子同尹荷宗合作,联合剿灭了尹荷宗分支为穆婉然办事的邪修。他为穆晴岚和他的以后,将所有障碍全都扫清,必须亲自出面才能安心。做完了这些,霍珏终于将一切掌握在手中,人也变得终于正常了。不会抓着穆晴岚不放,任由她去接触门中弟子们。除了不在山中的时候一日要用玉牌传信个十次八次,回来还要细细盘问她每天都做什么了,甚至吃了什么;倒也没有再整日怕穆晴岚突然跑了,也没有再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患得患失。而穆晴岚这三个月,整天在北松山上疯玩,和门中许多新回来的弟子都混了个脸熟。她性子大方开朗,为人不拘小节,又生的明眸皓齿爱说爱笑令人见之心生好感;正是剑修之中难得一见的明媚开朗性子,还挂着段琴轩弟子的名头,在门中混得如鱼得水。甚至闲着没事儿,还跟着弟子们下山去历练,驱邪除祟。当然了,她这个“邪”,基本上不朝上凑,看看热闹罢了。转眼人间五月天,掌门继任大典,或者说他们的婚礼终于万事俱备。穆晴岚今夜本应该在穆家待嫁,但是她此刻人却在北松山,安抚婚前焦虑的霍珏。霍珏光是两个人的喜服就着人定制了好几套,犯了选择困难,一个劲儿问穆晴岚:“你看哪一件好?”穆晴岚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还是耐心地道:“就那件,素一点儿的,毕竟还是剑宗掌门继任大典,总要庄重一点。”霍珏根本把继任这事儿给忘到脑后去了,他现在就是个即将迎娶心爱姑娘的普通人罢了。拎着穆晴岚说的那一件喜服,左右打量了好半天,皱眉道:“会不会显得太不隆重了?”“啊?”穆晴岚躺在床上吃葡萄,闻言嘎嘣咬碎一个,满口甜腻的汁液。“我们的婚礼总要穿得隆重一点。”霍珏提起另外一件道,“这件呢?”穆晴岚看了一眼,慢慢坐起来道:“你……真的要穿这件?”这一件喜服是按照北松山弟子服的松纹绣制,但因为是最开始做的那一件,耗时最长,做工也最精细。艳红无比的绸缎做底,上面全都是金线纹绣的雪松,肩头甚至还加了垫肩,细细密密绣着一只威风凛凛腾云驾雾的雪原骊鹿。这件衣服送回来的那天,那凡间铺子还给配了一顶带摇花垂珠的金冠,虽然是男子样式,但穆晴岚看了一眼就笑了,段琴轩看到更是当场就给否决了。比穆晴岚的新娘喜服还要花哨,穿上这喜服,到底是谁嫁谁?堂堂天元剑派掌门继任大典,唱戏啊!当时霍珏没表态,没想到喜事临头他竟然把这喜服又给找出来备选了。“怎么,你不喜欢这个?”霍珏认真问穆晴岚。穆晴岚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想不出你穿着这喜服会是什么样子。”认识了这么多年,穆晴岚从未见过霍珏穿一件哪怕暗色的衣袍,他要是穿上这身喜服,得是什么样子?霍珏闻言勾了勾唇,道:“你喜欢,我明日就穿这一件。”穆晴岚笑了,心说那可热闹了,她师尊也不知道明天得是个什么脸色。不过霍珏确实勾起了穆晴岚的好奇心,她说白了就喜欢这种花哨的东西,霍珏猜她的喜好一点没错。“我得走了,天不亮我就得起来化妆。”穆晴岚说着起身,霍珏跟着她身后,拥着她肩头温声道:“我送你回去。”“人家凡间说成婚前新郎新娘不宜见面的。”穆晴岚边走边嘟囔。霍珏不以为意,拥着穆晴岚御剑而起,在半空之中用结界将两个人罩得严严实实,低头细细密密亲吻穆晴岚的嘴唇。黏黏糊糊一直到了穆家后院,霍珏才总算是御剑落地,依依不舍地又抓了抓穆晴岚的手,温声道:“明日我来接你。”穆晴岚点头,原地化为灵雾,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入了穆家为她出嫁准备的屋子里。再以穆晴岚的身份嫁霍珏一次,这也是霍珏几次三番同穆晴岚商量过后做的决定。穆老宗主对穆晴岚不是穆家女的事情稍微知道一些,但是得亏穆婉然不是个大嘴巴,她没说穆晴岚的具体来历。穆婉然死后,穆家重回穆老宗主掌控,现在穆家被穆婉然之前败得差不多了,剩个空架子,穆家急需和北松山结盟,稳住族中局势。而穆家就算是个空架子,也是同北松国皇族密切相连的大仙门,天元剑派从来以维护北松国安危为己任,说到底,同皇族和驻扎皇族的仙门是密不可分的。现在死了一个穆婉然,皇族、穆家、天元剑派再度结盟,成婚这件事,新嫁娘自穆家出嫁,就是最好的结盟证明。不仅能安抚北松国百姓之心,还能让之前对北松山蠢蠢欲动,欲要取而代之的剑宗,一举全都老实下来。最重要霍珏心中总想着,当初他什么都不记得,穆晴岚以替嫁傀儡身份嫁入北松山,被他冷落丢在偏院的事情,每每想起总觉得心中遗憾。霍珏回山准备迎亲,天未亮,穆晴岚被婢女们拉起来梳洗打扮。她现在身边的婢女可不只是穆家安排的人,还有她自己山中的精精怪怪。它们有些能收敛气息的都出来了,收敛不了的,霍珏为他们设下了压制妖气的法阵,允许它们跟着送亲到北松山入口。一群精怪围着穆晴岚七嘴八舌,以蛇女为首,简直比自己出嫁还高兴。“你看上这剑修倒不是个负心的,你以后做了剑宗掌门夫人,我们也跟着沾光了!”蛇女满脸憧憬,“等我修炼好了,我就去拜入北松山,也寻个剑修做夫君。”“你可得了吧,就你那一激动就露尾巴的能耐,还找个剑修?不给你砍成八段儿。”黄鼠狼摇头晃脑,慢慢悠悠道。“今天狐狸精没来,”蛇女凑近穆晴岚说,“他被西河水虺抓走了。”穆晴岚正看着镜子,镜子里女子妆发精致,粉面桃腮,戴上了繁琐的凤冠更是衬得她月貌花容,顾盼神飞。“西河水虺?”穆晴岚好奇道,“他终于忍不住下手了?”“哈哈哈哈哈,是啊,”蛇女说,“那水虺也是个痴心的,说若是狐狸精乐意,他可以在化龙之时转变性别,变成龙女。”穆晴岚他们闻言全都哈哈哈笑起来,他们都见过西河水虺,那可是个壮汉,若是化身龙女,再和狐狸精那娇小柔弱的男子一配,那可真是……看着都烧眼睛。屋子里嘻嘻哈哈的声音传出老远,天光渐亮,吉时已到。穆晴岚被一群婢女精怪扶着,端坐在穆家正堂,等待新郎来接亲。就算是真的穆家大小姐,出嫁也未必能坐得正堂,但是穆家现在的状况,自然是霍珏提出什么要求都要答应。就算让穆老宗主亲自扛花轿,他这把老骨头也得咬牙上。穆老宗主现在就在正堂,一张老脸笑得一堆褶皱,他天人五衰,也是将要到极。他对穆晴岚态度客客气气,按着喜婆子教的,以长辈身份对着穆晴岚规规矩矩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外面一群婢女们和来穆家凑热闹的宾客也是议论不断,人群中有穆家两位嬷嬷,在穆晴岚第一次出嫁的时候,知道些内情,感叹,“这旁支姑娘真是好运啊。”“之前还被大小姐胁迫着嫁去了北松山,我们都以为这苦命的女儿要死在北松山了。”“啧啧啧,结果你看看,那北松山少掌门不仅将人照顾得这样好,现在还专门重新办了一场婚礼,昭告天下;据说不光宴请了四大宗,整个修真界的宗门这些天络绎不绝上北松山,去了得有大半……”“也是这姑娘自己争气,是个有福气的,模样也好,可不就让那少掌门看上眼了?旁支怎么了,人家少掌门宝贝着呢,要亲自来接亲。”“听说今天还是掌门继任大典,这女子算是一步登天了。”“看着屁股大,肯定好生养……”前面的话穆晴岚都是左耳听右耳冒,这些天莫说是整个穆家,便是整个修真界都对这场婚事,对霍珏继任的事情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她和霍珏勾搭到一起的版本都好几个了。不过穆晴岚听到有人说她屁股大好生养,忍不住挪了挪屁股,心里高兴。但同时也有点惆怅。她和霍珏属实也没怎么闲着,按理说肚子也该有动静了。穆晴岚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说难道霍珏还不够努力吗?“来了来了!”门外人声喧闹,噼里啪啦的爆竹炸开了花,霍珏便是这时候自半空御剑落地,身后跟着的天元剑派弟子们也陆续落地。这还不算,紧随他们身后而来的是骊鹿拉喜车,迎亲礼一眼望不到头;白鹤盘旋在半空之中鸣叫,脖颈羽翅上红绸装点,穿梭在云间,犹如神仙来贺,气派喜气极了。街道上一时间人头攒动,百姓们眼见着这从未见过的迎亲仪仗自半空落入穆家,场面更似烈火烹油,热闹非凡。穆晴岚在这样的热闹里并未坐轿乘车,而是被霍珏拉着御剑而起,在噼啪通天的爆竹声响之中,乘风而去。到了半空,结界设下,霍珏便迫不及待问:“饿了没有?”穆晴岚虽然不需要进食,但是她喜欢吃东西,尤其喜欢凡间各种美味食物。霍珏说着便从袖口掏出了一块锦帕,里面包裹着他刚买不久的,热腾腾的点心。穆晴岚靠着霍珏,吃着点心想要掀起盖头看霍珏,她在盖头下发现霍珏真穿了那件隆重过头的喜服,急着看全貌,却被霍珏压住了手。“这盖头,总要我来掀的。”穆晴岚嘴角沾着点心渣滓,盖头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初穆晴岚从穆家替嫁入北松山,可谓是凄凄惨惨戚戚,一辆茭牛车,几个穆家低阶修士,路上连吹吹打打都没有,晃晃悠悠整整走了五天才上北松山。而今日再嫁,却是只用不到一个时辰,便同霍珏两人御剑到了北松山。彼时掌门继任大典和婚礼场地都已经布置好了。宾客也已然满座,正是人间五月天,春风明媚,阳光正好。雪松院重新盖好之后,前院便扩了大殿,此刻雪松院殿前摆满长桌,一路蔓延到雪松山大阵入口,满地铺着红绸。这架势,不像修士缔结道侣契约,反倒有些凡间帝王纳后的意思。场中修士说白了是为霍珏这茧魂境剑修的掌门继任大典来的,现在才发现人家这剑宗掌门,根本没把继任大典放心上,这俨然就是新婚喜宴。他们修者,其实是不太能看得上这等凡俗婚礼的。但是没办法,双喜临门,贺礼不能送一份,好多修士不得不掏出自己储物袋里面积攒的老本,捏着鼻子再送一份新婚贺礼。这典礼弄得四不像,一些修士哭笑不得,很是看不上,但是也有些人很羡慕。例如今日化身为寻常修士的衡珏派湮灵仙尊宴春和她的道侣,就忍不住贴着脑袋议论,“早知道我们当初也弄成这样了,还能多收一份礼,天道见证有个什么用,哪有这样热闹喜气。”“姐姐,若不然我们再办上一次?”那化身纯良小修士的魔修,忍不住微红着眼睛询问。宴春只是笑,却摇了摇头,她到底是和魔修结为道侣,还是低调点。而宴春不远处的秦妙言今日却是独自上座,面色很沉,还没等典礼开始,便自带酒壶喝得微醺。她看着御剑落地,穿得像一只花蝴蝶一样的霍珏,很是震惊了一下。霍珏从来都是一身披麻戴孝的样子,今日这喜服一穿,面上宛若春风拂过百花绽,竟是艳丽的令人有些不敢逼视。秦妙言看着霍珏春风得意,眯起眼睛瞪着他,有点仇今天想报!前段时间她好心帮他稳固宗门,结果呢,他给小郎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把她的小郎放跑了!若不然她现在也已经成婚了!秦妙言想想就来气,不过等到霍珏牵着穆晴岚朝着场中走的时候,一群议论的修士声音都慢慢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场中脱凡境以上修为高深的,视线全都被新嫁娘吸引过去,恨不能透过她的盖头,看穿她的血肉。但凡脱凡境修者,都已经发现了新嫁娘的不对劲。天元剑派对外宣称她乃是穆家旁支女,可是一个旁支,能有让在座脱凡境修士都忌惮的灵压?而且他们竟都感知不出这新嫁娘的修为几何……宴春咦了一声,尹玉宸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不是人,看着像鬼修。但是……又没几分鬼气。”秦妙言不用旁人告诉,自己眼睛就好使,妖魔鬼怪她都是一眼看穿。但她竟没能看出穆晴岚到底是什么!她知道她就是当初那个给霍珏供生的小东西,可是现在竟变得这样厉害了?穆晴岚泄露灵压,是霍珏要求的。他不敢透露穆晴岚的真实身份,但他私心里必须让这些人知道,他霍珏娶的人,绝非寻常人可以招惹。穆晴岚自然是对这种小事无所谓的,按照霍珏说的做了。确实震慑住了不少一开始还在闲言碎语,说霍珏将继任大典和婚礼一起办很不妥的修士。修真界以强者为尊,穆晴岚泄露出来的灵压,对场中大部分修士几乎是碾压性的压制。修士们心思各异,但是在霍珏牵着穆晴岚朝大殿最上方走,有人宣称继任大典和婚礼一同开始之时,满殿的修士还是齐齐起身。霍珏满心满眼都是穆晴岚,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典礼的高台,站定之后,同穆晴岚一起转身。红袍曳地,金冠束发,霍珏周身属于茧魂境修为的灵压一层层荡开,将齐齐拱手庆贺的修士们,声音压得发沉,也显得更加真心实意。“恭贺霍掌门继任剑宗,恭贺霍掌门新婚之喜。”接着便是按照凡间礼节拜天地。霍珏上无亲眷,穆老宗主也受不起他的叩拜,只拜了天,便是夫妻对拜。铺满红绸的高台之上,穆晴岚同霍珏夫妻对拜,发冠撞在一起,哗啦一响,两个人一顿,而后同时发笑。天地见证,这世间一切的悲欢离合,都有定数。但只要初心不改,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典礼过后,穆晴岚被扶回新房。霍珏继续待客,见各宗掌门,同修士把酒畅饮。宴客场中欢闹声久久不绝,霍珏新婚燕尔面飞红霞,可把今天要来找茬的秦妙言看的不悦。霍珏已经是茧魂境的修士,即便是她正邪双修,也不好轻易出手,更何况这可是天元剑派的地盘。天元剑派已经不可同昨日耳语,今日来参加继任大典和婚礼的散宗修士,有些便直接是来看天元剑派实力投奔的。今日之后,第一剑宗必将再现昔日繁盛。秦妙言喝醉了,不打算在场中惹事,她准备去见见那个她至今看不出是什么物种的新嫁娘。她悄无声息在人群中消失,轻而易举寻到了穆晴岚待着的屋子,将周围守着的弟子弄昏,翩然出现在了穆晴岚对面。她一坐下,穆晴岚察觉到进屋的不是弟子,直接掀开盖头,一张鲜妍姝丽的脸蛋露出来,看了她一眼,笑着道:“秦谷主。”秦妙言也笑着说:“想不到你供生后还能活着,竟然还变得这样强,你到底是什么?”秦妙言有些微醺,不是真醉,是她任由自己醉。旁人新婚,她却跑了小郎,心情极差。穆晴岚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什么,霍珏这么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亲自追杀那些知情修士,手染鲜血,穆晴岚不会告诉任何人她的本体是湘君山。但她很感激秦妙言之前帮助霍珏稳住门中的事情,因此对秦妙言十分热情,忽略秦妙言泄露的煞气,给她倒了茶水,自来熟地同她闲话家常。两个都不怎么矜持的女子到一起,又对彼此没有恶感,自然是迅速打成一片。秦妙言很快忘了自己今晚是来找茬的,和穆晴岚聊得火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