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了孤独,可我好像还没习惯被欺侮。
他们高声地笑着,我不知该怎么反驳,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逐渐不再满足于嘲笑我,开始对我动手。
一开始是推我,后来是踢我,零星的打骂还不满足后,干脆把我揪到男厕所,拳打脚踢了一顿。
他们说我是变态,说我活该,说就是看我不顺眼。
事实上,挨打对我来说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不知道我是有多么令人厌恶,从小到大,看我不顺眼的人数不胜数。
哪怕我只是坐在那里,哪怕我一言不发,只要我呼吸心跳,那就是我的错。
小时候我会和姐姐告状,她教我要忍着,不要还手,那样太没有素质。
其实长大后,我逐渐明白姐姐教我的很多事,可能并没有那么正确,但它似乎已经渗透到了我的血液里,根深蒂固地影响着我。
更何况,我实在无法忍受我的拳头对着任何一个人。我讨厌暴力,当我无法制止它的时候,我能做的便是不使用它。
忍受。这是我从小到大最习惯的事。
时间一长,我对疼痛的感知能力似乎也迟钝了许多。
我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任他们敲打我的龟壳,我自岿然不动。
又是一天下午,前座因为考试没考好,被老师骂了一顿。
他越想越不痛快,干脆喊了几个朋友,在楼梯拐角处堵住我,把我打了一顿。
众人四散后,我晕晕乎乎地蜷缩在角落里,人中微凉,应该是血在汩汩流淌。
有脚步声自上而下,由远及近。我的脑袋太沉,抬不起来,只能假装自己是一尊破败的雕塑,一动不动。
忽而,一只拳头赫然怼到了我的鼻尖。
无论被打过多少次,当拳头飞来时,我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躲避,这是难以抑制的求生本能。
我身子猝然一抖,料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
末了,我看见那只手翻过来摊开,里面攥着一包纸巾。
绿底白色花纹的包装,绿茶香气,三层加厚装,里面被用去两张,还剩四张。
我清晰地记得这包纸的每一个细节,并且大概率永远都不会忘。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叫我擦一擦脸上的血。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巾,指腹无意间蹭过她的手心,有种浅淡的凉意。
可能是我的动作太笨拙,教她看得不爽,她抬手揪住我的衣领,用力将我拽起。
我不太敢看她的脸,只能用余光观察她。在极近的距离里,能看见她小巧的鼻尖,是一个稍显锋利的折角,嘴唇微微下撇,但看起来意外柔软——
我急促地摒住呼吸,匆匆将视野移到了地面。
而后,在心底默默向她道了个歉。
绿茶的香味在空气中氤氲,她抽出一张,用力在我的脸颊上揩了一道。
身体各处的神经大抵都是共通的,脸颊有些疼,连带着心脏都抽动了一下。
她动作潇洒,随手团起纸巾丢进口袋,转身就要往下走。
我的脑子很懵,被本能驱使着追上前。
相互交换姓名后,我回到了教室,老师还没来,班里有些许吵闹。
我打开午自习的数学作业,又抽出一张草稿纸,刚刚写下一个算式,还没计算,笔忽然不受控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我……很孤独。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朋友,我真的很想要一个朋友。
我真的很想和她成为朋友。
我开始接近她,开始尝试了解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的友好,我只无意中听他们说过男生要如何吸引女生。但他们没有说,如果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想和她成为朋友,我该怎么做。
爱情需要伪装,那友情,是否需要坦诚?
我很幸运,她接受了真正的我。
虽然有时候她嘴上会嫌弃我,但更多时候,她还是希望我做自己就好。
同样的话我也想送给她,那些人太讨厌,不值得她为此难过和内疚。
只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段友谊变了质。
天晓得,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拥有一个朋友。
这种感觉很新鲜,也有点儿糟糕。
好多简单的事情都开始变得复杂,理智总是会在很多时刻,短暂地脱离我的大脑。
我变得心神不宁,我变得惴惴不安,我的心时而飞上云霄,时而一落千丈。
我还是坦白了。
因为我突然明白,爱情也是需要坦诚的。
后来,我拥有了最好的朋友,也拥有了最好的爱人。
离开校园后,她身上的戾气逐渐消散,蜕变成了一种更为坚韧的存在。
她独立而强大,自信而执着,在职场上熠熠发光。
可是回到家,她好像又变回了当初的那个小姑娘。有小脾气,偶尔心口不一,会想不开一些讨厌的人情世故,也会在怀里向我撒娇。
而我爱她,爱每一个她。
今天,我们又去看望了姐姐。
聪聪长大了不少,坐在沙发一角害羞地对我们笑。
姐姐还是不太喜欢我,但是她喜欢殊羽,而我是乔殊羽的小跟班,她只能也把我迎进家。
她说她当年就看出我们之间有苗头了,但没想到我们会真的在一起。
可能她觉得她的弟弟太不讨人喜欢,而她看上的姑娘,怎么会没品位到喜欢她的弟弟。
偏偏世事就是这么难料。
“你一定要对小乔好。”我觉得我姐现在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她的弟弟,而像在看她的妹夫。
我回头望去,客厅内,殊羽正微微弯腰,柔声细语地和聪聪说话,她们一直很聊得来。
每当看着她时,我总会陷入短暂的失神,像是醉了酒,断片了一场。
我不知着迷地看了她多久,等我想到我还有个问题没回答时,我回头看向姐姐。
未待我开口,我看见姐姐无奈又欣慰地笑了一下。
我想我不需要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