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压下来了，日头没入西面的时候，最后一点红光也被旷野吞了。
铁狼城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六十余里，队伍中，火把没有点起来，几万人的队伍在暮色中拉成了一条看不到首尾的黑线，只有甲片碰撞的声响和马蹄踩在硬土上的闷响，从队首一直传到队尾，一直没停。
苏承锦骑在马上，走在中军的位置，左手边是诸葛凡，右手边是上官白秀，三匹马并行，步子不快不慢，跟着大队的节奏往前走，三人一个动作，两手一同拢在袖中，八月天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北面来，吹得袍角往后飘。
前方的旷野上，怀顺军三万骑走在最前面，队伍铺开来占了大半条道路，三万人的队伍铺开，占了大半条路，马蹄声叠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地皮在抖。
怀顺军如今是安北军麾下第二大骑军，仅次于赵无疆手上的安北骑军。
这支部队的底子是草原降卒和安北老卒混编而成的，经过几次战俘收编和整训，兵力一路膨胀到了三万，此番北伐，百里琼瑶主动提出全军出征，苏承锦想都没想就点了头，顺手让赵无疆少带了不少人。
赵无疆当时脸上的神情有点说不上来，嘴上没说什么，回去之后把带出来的骑军全换成了老卒，把新兵留在铁狼城守家。
中军外围是赵无疆的两万安北骑军，黑甲黑马，沉默的走在官道两侧，队形紧密得连根筷子都插不进去，再往外是迟临的一万平陵骑，以及吕长庚的两千铁桓卫，辎重车队被夹在最中间，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闷沉沉的，偶尔有车辕吱呀一响。
苏承锦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左侧不远处的那个巨大身影。
朱大宝骑在裂山蛮的背上，这位怀顺军的大统领正往嘴里塞炊饼。
一整张炊饼，比寻常人的脸还大一圈，被他的巨掌攥着，三两口就下去了大半，腮帮子鼓得紧，嘴角还沾着饼渣，一边嚼一边目光憨憨地看着前方，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
苏承锦策马靠了过去，抬手拍了拍朱大宝的胳膊。
“大宝。”
朱大宝歪过头来看他，嘴里的炊饼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
“你不去跟着百里琼瑶在前面领军，跟着我做什么？”
朱大宝使劲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炊饼下了肚，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饼渣，嘿嘿笑了一声。
“俺又不懂。”
苏承锦看着他，朱大宝挠了挠后脑勺。
“她懂得多，她在前面就行。”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块炊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俺护着头儿。”
说完又嘿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苏承锦拍了拍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这个憨子。
诸葛凡在另一侧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上官白秀的目光从朱大宝身上扫过，嘴唇微动，像也想笑，但最终什么都没表露。
朱大宝压根没注意周遭的目光，从腰间又摸出一张炊饼来，撕开一半，将另一半递到苏承锦面前。
“头儿吃不？”
苏承锦看了一眼那半张被他巨掌攥得皱巴巴的炊饼，沉默了一息。
“……吃过了。”
“哦。”
朱大宝把那半张也塞进了自己嘴里。
诸葛凡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朱大宝歪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承锦，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索性不想了，继续嚼饼。
苏承锦的目光从朱大宝身上收回来，投向前方。
天色更暗了，前方怀顺军的队伍在视线里就是一条流动的黑线，火把仍然没有点起来，全军摸黑赶路，只有蹄声和甲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
……
前军，百里琼瑶策马走在最前端，长发束在脑后，铁甲贴身，腰间挂着一柄安北刀，坐骑是她自己从俘获的战马里亲自挑的，一匹通体灰白的草原马，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三万怀顺军拉开的长阵。
朔兰武骑在她右侧三步的位置，身形魁梧，面相粗犷，一双眼睛在暮色中很亮。
左侧，一骑快马从前方折返回来，马上那人翻身勒缰，战马前蹄在土地上刨了两下停住，来人直起腰身，在马背上拱了一下手。
“副统领。”
他穿着安北军制式铁甲，腰间挂着安北刀，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神很稳。
“斥候暂时未传回消息，前面雁翎骑也没看见动静。”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前方移开，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赤扈。”
“在。”
“你来怀顺军多久了？”
赤扈没有犹豫。
“小四个月。”
百里琼瑶偏过头看他，暮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当初砍了自家一众族老，如今只是我的亲卫。”
她的话停了一下。
“是否如你当初的心意？”
赤扈的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暮色里很淡，但看着挺扎人。
“阻碍族群发展者，死有余辜。”
他的语气平静。
“虽然属下如今的位置并不是属下的目标。”
他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
“但属下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百里琼瑶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赤扈将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如果再来一次，我依旧会砍下那群老不死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