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一盏一盏地被点起来，照出帐顶粗布的纹理。
中军大帐里铺着一幅三尺见方的兽皮地图，边缘起了毛，被四角的铁钉绷得平平整整，苏承锦站在案后，两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盯着地图上那条从铁狼城一路延伸到赤金城的红线。
诸葛凡站在他右手边，目光落在红线尽头的那片空白处，眉头皱着。
上官白秀坐在案侧的矮凳上，身上裹着那件厚袍，双手拢在袖中，帐帘掀开时带进来的夜风吹得他眯了眯眼，将袍子又紧了紧。
朱大宝坐在帐子外面的空地上，离帐口大概七八步远的位置，他的乌铁开山巨斧竖在身旁，斧柄插在泥地里，斧头朝天，他的后背靠着斧柄，两条粗壮的腿伸得笔直，仰着脑袋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偶尔有巡营的士卒走过他身边，看他一眼，又看他身旁那把比人头还大的巨斧，绕了个弯走了。
朱大宝没有理会任何人，就那么坐着，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目光在天上慢慢移动，不知道跟着哪片云走。
帐内三人沉默了有一阵子，诸葛凡率先开了口，声音不大。
“花羽的斥候三拨都散出去了，北面目前没有发现大股敌军，但这不代表什么。”
他将手在地图上从赤金城往北划了一条长线，在中间某处停住。
“百里元治选择烧城而不是守城，这一手干净利落得让人后背发凉。”
上官白秀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了诸葛凡一眼。
“他不是不想守。”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
“他是守不起。”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将目光收回地图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指尖在赤金城与鬼牙庭之间轻叩了两下案面。
“赤金城本就是一座过渡性城池，城防比铁狼城矮了一截，拿来挡我们攻城，挡不住，与其白白消耗兵力守一座守不住的城，不如烧干净了，让我们也用不了。”
苏承锦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地图上赤金城的位置，手指在那个黑点上按了两下，然后缓缓向北移去，一路经过三处小字标注的地名，最终停在鬼牙庭城上。
“八百里。”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同时看向他。
苏承锦的手指没有离开地图，从鬼牙庭城又折回来，在中间那段空白地带上来回点了几下。
“原先打赤金城，铁狼城到赤金城二百里，辎重线还撑得住。”
他抬起头，看了看诸葛凡，又看了看上官白秀。
“现在赤金城被烧成了白地，辎重线要从铁狼城一路北拉到我们行军的最前线，打到哪里，拉到哪里。”
他将手从地图上收了回来。
“八百里。”
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分量比头一次重了不少。
帐内安静了几息，帐帘动了一下，赵无疆的身影出现在帐口。
他进来的时候甲胄在帐帘底下刮了一声，身后跟着吕长庚、迟临和百里琼瑶，四个人先后进帐。
吕长庚走到帐帘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坐在外面的朱大宝。
“大宝，不进去听听？”
朱大宝仰着脑袋，嘴里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歪过头来看了吕长庚一眼。
“俺听不懂。”
吕长庚笑了笑，没再多说，弯腰钻进了帐子。
帐帘落回原位。
朱大宝又把脑袋歪了回去，继续望着天。
……
帐内，四人各自站定，赵无疆的目光先扫了一遍案面上的地图，再看向苏承锦，吕长庚在赵无疆旁边找了个空地方，双臂抱在胸前，脑袋差点蹭到帐顶的横杆，迟临走到右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百里琼瑶最后走进来，她将安北刀从腰间解下，刀鞘搁在帐角的兵器架上，动作干脆利落，目光扫过地图，没有说话。
苏承锦看了看四人，没有多余的铺陈，轻声开口。
“事情诸位已经知道了。”
他将手搭在案面上。
“提振士气的法子我们也用了，但真正的问题想必你们四人心里也清楚。”
帐中静了一息，赵无疆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地图前面，目光从赤金城的位置一路往北扫过去，开口的时候声音沉稳。
“殿下，我明白。”
他抬起手，指尖在地图上赤金城到鬼牙庭城之间那段空白地带上划了一条线。
“你在意的是辎重路线的问题。”
苏承锦没有打断他，赵无疆继续说了下去。
“此番大鬼人将赤金城焚毁，我们的辎重路线又要拉长，从铁狼城奔至鬼牙庭，八百里的路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辎重线这般长，而且路上几乎没什么阻挡。”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帐中的人。
“大鬼人想要绕路，有的是办法绕过大军直击粮草，阻断我军退路。”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大军行进，最忌讳的就是粮草被断。”
这句话出口之后，帐中没有人接话，苏承锦点了点头，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确实是这样。”
他将目光从赵无疆脸上移开，重新落到地图上。
“这也才是我正担心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赤金城的位置上。
“百里元治烧毁赤金城，摆明了自己的意图就是想将战线拉长。”
他停了一下。
“同时，大鬼人不擅守城，放弃掉赤金城，反倒是让他们避免了无意义的伤亡。”
话到这里，帐中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偏了一偏，帐壁上的影子晃了两下，没有人出声。
吕长庚站在赵无疆旁边，两条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图，脸上的憨厚里多了几分认真，他的目光在铁狼城和赤金城之间来回跑了几趟，停在赤金城上面，嘴唇动了一下。
“那我们不如重建赤金城？”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赤金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这样……”
话还没说完，帐中几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赵无疆看着他，诸葛凡看着他，上官白秀也看着他，那几道目光里的意味各不相同，但都带着一丝古怪。
吕长庚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那只能拍碎石头的大手在自己脑门上摩挲了两下。
“俺说错了？”
苏承锦摇了摇头。
“也没错。”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赤金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这的确是个办法。”
吕长庚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手从脑门上放了下来，苏承锦的声音没有停。
“只是重建赤金城的时间谁能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