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此举,表面是报恩,实则是想将她从顾家“摘”出去。为什么?是怕她留在顾家,会对赵家不利?还是……他们从她身上,或者说从叶家可能遗留的秘密中,看到了别的“价值”,想要控制在自己手中?那份所谓的“契书”,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当年曾祖为何要立下这样一份契约?仅仅是要求对方“倾力相助”?还是有别的隐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答应。一旦离开顾家,进入赵家安排的所谓“清净居所”,就等于将自己置于赵家的掌控之下,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切就由不得自己了。顾老爷子虽然态度不明,但至少目前看来,顾家对她没有明显的恶意,顾倾城也在教导她自保之力。留在顾家,虽有风险,但尚有一线生机和探寻真相的可能。
想到这里,叶挽秋心中有了决断。她看向赵伯安和赵天宇,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而清晰:“赵先生,赵公子,多谢二位厚意。曾祖当年相助,是念及情分,施恩不图报。挽秋身为叶家后人,不敢挟恩图报,更不敢以此打扰赵家。顾爷爷念及旧情,收留挽秋,教导挽秋,挽秋感激不尽,暂未有离开的打算。赵家的好意,挽秋心领了,但这‘旧债’,依挽秋浅见,当年曾祖既未求报,今日也不必强偿。就此揭过,可好?”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不愿离开顾家的态度,又婉拒了赵家的“好意”,同时将决定权交还给了赵家——是你们非要报恩,但我不要,你们若坚持,就是强人所难了。
赵伯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叶挽秋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而且拒绝得如此得体,让他一时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赵天宇脸上的笑容则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阴冷。他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停住了,盯着叶挽秋,缓缓道:“叶小姐这是……看不起我赵家?还是觉得,我赵家开出的条件,配不上叶老先生当年的恩情?”
这话就有些咄咄逼人了。叶挽秋正要开口,顾老爷子却先一步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宇贤侄言重了。挽秋丫头年纪小,不懂事,但她有句话说得在理。叶老哥当年施恩不图报,乃君子之风。赵家念旧情,是义气。但报恩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挽秋丫头既然暂无离开顾家的打算,赵家的好意,老夫代她心领了。至于这‘旧债’……”
顾老爷子拿起桌上那张泛黄的契书,仔细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如电,看向赵伯安:“这契书,老夫看着不假。叶、赵两家祖上的这份情谊,也做不得假。不过,赵老弟,偿债的方式有很多种。挽秋丫头如今是我顾家的客人,她的安危前程,老夫也自会操心。赵家的心意,老夫记下了。他日若挽秋丫头真有需要赵家相助之处,老夫自会开口。如何?”
这番话,看似是打圆场,实则绵里藏针。既肯定了契书的真实性(堵住了赵家可能以此为借口生事的可能),又明确了叶挽秋现在是顾家的客人,她的去留安危,顾家会负责(暗示赵家不要打主意),同时给了赵家一个台阶下——心意领了,将来若有需要,会找你们。
赵伯安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顾老爷子态度如此鲜明地维护叶挽秋,而且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坚持,就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得罪顾家。他干笑两声,道:“顾老哥说得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报恩之事,确不该强求。既然叶小姐暂无此意,那便依顾老哥所言,赵家随时恭候。这份契书……”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旧纸,“便暂时交由顾老哥保管,也算是个见证。”
这是以退为进,将契书留在顾老爷子这里,既表明赵家不忘旧恩的态度,也等于将“债务”的主动权部分交给了顾家(或者说叶挽秋),同时暗示,这事没完。
顾老爷子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赵天宇还想说什么,被赵伯安一个眼神制止。赵伯安站起身,对顾老爷子拱手道:“今日叨扰顾老哥了。既然叶小姐安好,我等也就放心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好说。” 顾老爷子也起身,算是送客。
赵家父子又对叶挽秋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尤其是赵天宇,那眼神如毒蛇吐信,冰冷而黏腻,在叶挽秋身上停留了一瞬,才不甘地收回,跟着引路的仆人离开了“澄怀堂”。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叶挽秋和顾老爷子两人。空气仿佛依旧凝滞,带着赵家父子留下的、无形的压力。
顾老爷子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泛黄的契书上,久久不语。
叶挽秋站在书桌前,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赵家父子虽然暂时退去,但这事绝不算完。那张契书,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和顾家、赵家之间。而“旧债新偿”,以这样一种突兀而充满算计的方式拉开序幕,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幽影之森”的威胁,还有这些陈年旧账,以及……那些隐藏在旧账背后,虎视眈眈的眼睛。
“看出什么了?” 顾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叶挽秋沉默片刻,低声道:“赵家……并非真心报恩。他们想把我从顾家带走。”
“还有呢?”
“那张契书……或许是真的。但赵家选择这个时候拿出来,目的不纯。他们可能……另有所图。” 叶挽秋斟酌着词句。
顾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不算太笨。赵家这些年,表面光鲜,内里却有些青黄不接,产业也到了瓶颈。他们突然翻出这份陈年旧契,又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所图不小。把你接走,放在他们的地盘,一来,或许是想从你身上,找到当年叶家‘独门秘术’的线索,或者别的什么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二来,也是想借你,试探顾家的态度,或者……卖顾家一个人情,换取别的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至于赵天宇那小子,心术不正,眼神浑浊,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日后若在别处遇到他,需加倍小心。”
叶挽秋心中一凛,郑重点头:“挽秋明白,谢顾爷爷提点。”
顾老爷子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好了,你也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太过挂怀,但需谨记于心。赵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类似的麻烦,恐怕不会少。叶家旧日的因果,终究要应在你身上。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劫数,就看你自己如何应对了。”
“是。” 叶挽秋躬身行礼,退出了“澄怀堂”。
走出院子,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叶挽秋站在阳光下,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赵家父子的面孔,赵天宇那冰冷黏腻的眼神,还有桌上那张泛黄的契书,如同阴影,笼罩在她心头。
旧债新偿。这债,果然不是那么好偿的。而她的路,似乎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危险了。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向前。握紧胸口的墨玉和“玲珑匣”,叶挽秋挺直脊背,朝着“听竹苑”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