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除了顾老爷子和这两位不速之客,并无他人。连平日侍立左右的管家也不在。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叶挽秋走到书桌前,对着顾老爷子恭敬行礼:“顾爷爷。” 然后转向那两位客人,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姿态不卑不亢。
顾老爷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叶挽秋身上,深沉难辨,缓缓开口道:“挽秋,来了。这二位,是帝都赵家的赵伯安先生,和他的公子,赵天宇。” 他指了指中山装中年人和灰西装年轻人。
赵家?帝都赵家?叶挽秋心中一动。她隐约记得,似乎在财经新闻或某些八卦传闻里听过这个姓氏,是帝都颇有势力的家族,产业涉及地产、金融等多个领域,与顾家似乎有生意往来,但关系似乎并不十分密切。他们突然来访,还指名要见她?为何?
“赵先生,赵公子。” 叶挽秋再次颔首致意,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
赵伯安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在叶挽秋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审视,有估量,似乎还带着一丝……遗憾?他开口道:“这位就是叶小姐?果然气质不凡,叶老兄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叶老兄?是指她的祖父?叶挽秋心中一凛,对方果然是为叶家而来。
“赵先生认识家祖?” 叶挽秋谨慎地问道。
“有过几面之缘。” 赵伯安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当年叶家还在时,也算有过一些往来。只可惜,天不假年,叶家……唉。”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旁边的赵天宇却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他把玩着玉扳指,目光在叶挽秋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令人不悦的轻佻:“叶家是可惜了。不过,叶小姐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看来在顾老爷子这里,被照顾得很好啊。”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语气和眼神,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叶挽秋皱了皱眉,没有接话,只是垂下了眼帘。
顾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赵老弟今日前来,说是叙旧,又特意要见见挽秋丫头,恐怕不只是为了夸她两句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赵伯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坐直了身体,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赵天宇这才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神依旧锐利。
“顾老哥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赵伯安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紫檀木扁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颜色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双手捧着,放到顾老爷子面前的书桌上。
“顾老哥请看,这是当年,我家老爷子,与叶家老爷子,也就是叶挽秋小姐的曾祖,叶鸿渐老先生,亲笔签下的一份……契书。”
契书?叶挽秋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张泛黄的纸。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纸张的陈旧感和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都显示着其年代久远。
顾老爷子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扫了一眼,神色不变,淡淡道:“哦?叶、赵两家的旧契?不知赵老弟今日拿出此物,是何用意?”
赵伯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沉痛:“顾老哥明鉴。此契并非普通的生意契约。当年,我赵家祖上遭遇一场大难,几乎家破人亡,是叶鸿渐老先生仗义援手,以独门秘术相助,才助我赵家度过难关,保住基业。叶老先生高义,当时并未收取分文报酬,只让我家老爷子立下此契,言明赵家欠叶家一个人情,他日若叶家后人有所求,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和,赵家需倾力相助,以偿此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叶挽秋,继续道:“后来,叶家……遭遇变故,此事也就搁置了。这些年,我赵家一直谨记此恩,也多方打听叶家后人下落,可惜一直杳无音信。直到前些时日,听闻叶家尚有一血脉存世,且被顾老哥接回府中照拂,这才冒昧前来,一来是确认叶小姐安然,二来……也是想当着顾老哥和叶小姐的面,了结这桩陈年旧债。”
叶挽秋听得心中震动。曾祖与赵家竟有如此渊源?以独门秘术相助?叶家果然不简单。但这“了结旧债”……听起来似乎不完全是报恩那么简单。
顾老爷子依旧不动声色,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赵老弟有心了。叶家对赵家有恩,赵家知恩图报,这是好事。不知赵老弟打算如何了结这份‘旧债’?”
赵伯安与儿子赵天宇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天宇接过话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看似诚恳、实则带着疏离的笑容,看向叶挽秋,开口道:“叶小姐,当年叶老先生对我赵家恩同再造。此恩不报,我赵家上下寝食难安。如今叶家式微,叶小姐孤身一人,想必也有诸多不易。我赵家商议后决定,愿以如下方式,偿还此恩,也为叶小姐日后生活,略尽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似乎是在观察叶挽秋的反应:“第一,我赵家愿在帝都为叶小姐购置一处房产,并存入一笔足以保障叶小姐今后生活无忧的信托基金,由专业团队打理,确保叶小姐衣食无缺。”
“第二,” 他看了一眼顾老爷子,继续道,“叶小姐如今在顾老哥府上,想必是顾老哥念及旧情,多加照拂。我赵家也深表感激。为免叶小姐长久叨扰,我赵家愿出面,为叶小姐安排一处清净雅致的居所,并配备妥帖人手照料,让叶小姐能安心生活,不受外事烦扰。”
“第三,” 赵天宇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挽秋脸上,笑容加深,眼中却没什么温度,“叶小姐年轻,未来还长。我赵家在帝都也算有些人脉,若叶小姐愿意,赵家可安排叶小姐进入顶尖学府深造,或进入赵氏集团历练,日后前程,赵家必当鼎力扶持。当然,若叶小姐对经商学业无意,赵家也可确保叶小姐一生富贵安逸,绝不让人欺辱了去。”
条件开得很是优厚,房产、钱财、前途、庇护,面面俱到,听起来诚意十足,完全是一副报恩的架势。但叶挽秋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恰恰是因为条件太好了,好得不像报恩,更像是一种……“买断”。
将她从顾家“接”走,安排到赵家的地盘,给予优渥的生活和所谓的“前程”,然后呢?这份“旧债”就算两清了?叶家对赵家的恩情,就用这些物质条件抵消了?那曾祖当年以“独门秘术”相助的恩情,未免也太“廉价”了些。而且,赵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住进顾家、顾老爷子似乎对她另眼相看之后,拿着这么一份陈年旧契上门,其用心,不得不让人深思。
更重要的是,赵天宇看她的眼神,和话语中隐约透出的、将她视为某种“所有物”或“麻烦”的意味,让叶挽秋极不舒服。这绝非单纯的报恩。
顾老爷子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叶挽秋,缓缓问道:“挽秋丫头,赵公子的话,你也听到了。这是叶、赵两家的旧事,如今你是叶家唯一的血脉,这债,如何偿,接不接受,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叶挽秋抬起头,迎上顾老爷子深邃难辨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赵家父子。赵伯安看似诚恳,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算计;赵天宇笑容满面,眼神却冰冷如毒蛇。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倾城教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静心,看清局势,谋定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