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卡洛琳行了个礼,面对偶像有些紧张。她直起身,攥着裙摆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我读了您所有的书,”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完,“从第一卷到第十五卷,每一本都读了。最喜欢的是《暗巷》,詹妮那个案子,我读了三遍。”她顿了顿,脸更红了,“我、我能请您在我收藏的书上签个名吗?”
玛丽笑了。“好。到时候可以送到我舅舅家。”
小卡洛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她那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玛丽鞠了一躬,然后又跑了。兰姆夫人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这丫头,跟她祖母一个样,认准了什么就一头扎进去,拉都拉不回来。”
这时候人群已经松松散散地围过来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围,是那种——一个人走过来,另一个人也跟着走过来,三三两两的,端着茶杯,摇着扇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着,看着,偶尔插一句嘴。壁炉边那几个人也往这边挪了几步,沙发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有人坐下来,有人站着,有人靠在书架边上。空气里那种松散的、漫不经心的气氛还在,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一个男人从壁炉那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沾着几点化学试剂的痕迹,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赶过来的。脸膛微红,鼻梁很高,眼睛不大可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常年跟瓶瓶罐罐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专注。他在玛丽面前站定,微微欠身。“汉弗里·戴维,”他说,声音不高,可很稳,“班纳特小姐,久仰。”
玛丽站起来行了个礼。“戴维先生,久仰。”
戴维直起身,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那几点化学试剂的痕迹还在。“我研究了一种矿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用金属网罩住火焰,能防止瓦斯爆炸。做了很多年了,可那些矿厂主——”他摇摇头,“死硬保守分子,说什么都不肯用。他们说那灯贵,说工人用不惯,说这么多年没灯也没见炸死多少人。”
玛丽听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可戴维看见了。
“您可以少量生产一些,”她说,“赠送给一些矿厂主。让他们自己拿去用,用一阵子就知道了。等他们意识到这种灯的好处,会再来向您订购的。”她顿了顿,“另外,也可以推动立法。对那些不配安全设施的厂矿罚款就是了。罚款比买灯贵,他们自然会算这笔账。”
戴维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不大的眼睛亮了一下。“罚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
“对。”玛丽说,“商人算账比谁都精。您告诉他们,不买灯要罚多少钱,他们一算,买灯便宜,自然就买了。”
戴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姑娘,看着她嘴角那点淡淡的笑,忽然觉得,那些让他头疼了好几年的矿厂主,也许真的有办法治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东西记在心里。“班纳特小姐,”他说,“您这个法子,比我那些论文管用。”
玛丽摇摇头。“不是法子管用,是算账管用。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您把利害摆清楚了,他们自己会选。”
霍兰德夫人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她看着玛丽,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是那种见过太多人之后才会有的、识货的光。
“班纳特小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说话,真像个政客。看事情这么透彻。”
玛丽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像一面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深得看不见底。她嘴角弯了弯。“夫人过奖了。我只是知道什么叫趋利避害,人总是要吃过亏,才知道什么是对的。”
霍兰德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