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丞相府。
灯火通明。
诸葛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左边是刘备从白帝城发来的诏书,右边是刘封从汉中送来的密信,中间是法正临终前托人带来的遗言。
他已经在书案前坐了两个时辰,一动未动。
姜维站在门外,看着诸葛亮的背影,不敢打扰。他跟随丞相已有数月,深知这位恩师的习惯——越是重大的决断,丞相越是沉默。
“伯约,进来吧。”诸葛亮的声音响起,略带沙哑。
姜维步入屋内,躬身行礼:“丞相,夜深了,该歇息了。”
“睡不着。”诸葛亮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
姜维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文书,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法正病逝的消息昨日传回成都,朝野震动。这位刘备最倚重的谋主,在夷陵之战前夕撒手人寰,对整个季汉而言,无异于断去一臂。
“孝直临终前,说了什么?”诸葛亮忽然问。
姜维一怔:“学生不知。”
诸葛亮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姜维:“这是孝直托人带给我的,你看看吧。”
姜维接过来,展开细读。法正的字迹他认得——笔锋犀利,如其为人。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孔明亲启:正将死,无可憾。唯有一事相托——刘封不可废,亦不可纵。其人有大才,亦有野心。陛下若胜,封当重用;陛下若败,封当为后手。正观天下大势,曹魏强而季汉弱,欲图中原,非刘封之才不可。然其非陛下亲生,此为其幸,亦为其不幸。幸者,无需顾虑嫡庶之争;不幸者,恐为猜忌所害。孔明善谋,当知正意。法正顿首。”
姜维看完,沉默良久。
“丞相以为如何?”他小心翼翼地问。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丞相府的庭院中,照得那片竹林银白如霜。
“孝直这一辈子,算无遗策。”诸葛亮的声音很轻,“他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不是夷陵之战,而是刘封。”
姜维走到诸葛亮身后,低声道:“学生有一事不明——刘封不过偏将军,为何能令孝直公如此挂怀?”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姜维,目光深邃:“伯约,你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还不了解。刘封这个人,从麦城救关羽开始,我就知道他不同寻常。”
“不同寻常?”姜维追问。
“寻常人,敢在那种情况下出兵救关羽吗?上庸城中有孟达虎视眈眈,城外有魏军围困,东吴又在背后捅刀子。换作任何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诸葛亮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但刘封没有。他点了三千兵,星夜东进,硬是从万军之中把关公救了出来。”
姜维默然。他虽未亲历,但这段故事已传遍天下。刘封千里救关羽,败走临沮,弃城归蜀——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这个年轻人的胆略与忠义。
“可是……”姜维犹豫了一下,“陛下将他贬为偏将军,打发到汉中,这岂不是……”
“冷落?”诸葛亮接过话头,“不,是保护。”
姜维一愣:“保护?”
“伯约,你要学会看人。”诸葛亮重新坐回书案前,“陛下这一生,阅人无数。他贬刘封,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太看重。你想想,当时是什么情况?关羽新丧,荆州尽失,刘备恨不得生吞了孙权。朝中上下对刘封的功过争论不休,有人要赏,有人要罚。若当时陛下重赏刘封,朝中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陛下偏袒义子,打压群臣。到时候,刘封就成了众矢之的。”
姜维恍然大悟:“所以陛下贬刘封,是为了让他远离是非?”
“正是。”诸葛亮点头,“汉中虽偏,却是战略要地。让刘封去汉中,一则可以避开朝堂之争,二则可以历练军政才能,三则可以防守北境。这一箭三雕的安排,若非深思熟虑,怎能做到?”
姜维心悦诚服:“陛下深谋远虑,学生不及。”
“但你方才的话也没错。”诸葛亮话锋一转,“冷落久了,人心会变。刘封不是寻常人,他有自己的主张和抱负。若长期被压制,要么消沉,要么生变。”
姜维心头一凛:“丞相的意思是……”
“孝直信中说得明白——不可废,亦不可纵。”诸葛亮拿起法正的信,又看了一遍,“废了他,季汉断一臂;纵了他,将来恐成祸患。这中间的度,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眼下该如何?”姜维问。
诸葛亮沉默片刻,提起笔来,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写下四个字——夷陵之战。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一战。”诸葛亮指着那四个字,“陛下已经出兵,谁也拦不住了。孝直病逝,军中没了谋主,这一战胜败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