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素来绵密阴黏。
没有滂沱声势,却像漫天铺开的细筛,一丝丝、一缕缕斜落下来,笼住整条老旧老街。深秋梧桐早已落尽繁叶,光秃秃的枯枝交错凌空,冰冷雨水顺着枝杈断续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湿响,沉闷、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整条街巷冷清得近乎诡异,唯有铁生面馆的暖灯,孤零零破开灰蒙蒙的雨雾。
一辆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停在店门口,轮胎碾过积水,连水声都压得极低,带着生人勿近的阴戾。
车门推开,率先落地的男人一身深色夹克,眉眼冷硬,虎口一道陈旧刀疤横贯肌理,是常年游走生死局的狠厉模样。他垂手立在车旁,身姿挺拔如枪,却浑身裹着煞气,是最顶尖的贴身暗卫姿态。
紧随其后下车的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纤尘不染。漆黑军靴踩过积水,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精准沉稳,自带掌控全局的上位气场。
来人正是龙哥。
金三角盘踞数十年的毒枭,赵志国隐忍二十余年、死追不放的终极恶人,也是困住赵铁军三年、污他半生名声的始作俑者。
后厨灶台烟火温热,白雾袅袅,老K正手持长勺打理汤底,指尖翻飞,熟稔利落。无意间抬眼扫过店门,看清那道风衣身影的瞬间,他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脸上温热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得如同灶台落着的细白面粉。
三年炼狱阴影,一朝破笼而出,直直压到眼前。
“教官……”
老K嗓音骤然发紧,沙哑发颤,握着勺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前厅里,赵铁生正站在案板前揉面。掌心反复按压着紧实面团,力道沉稳,动作从容,数月市井烟火,早已磨平他半生杀伐的戾气。听见身后颤抖的呼唤,他动作未停,淡淡抬眸:“怎么了?”
“他……他来了。”
短短三字,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惧与寒意。
赵铁生动作一顿。
他擦干净掌心面粉,解下腰间围裙,动作从容不迫,看不出半分慌乱,一步步走到后厨门口。
视线抬落,径直对上店内陌生男人的目光。
龙哥已然缓步踏入面馆,隔绝了门外的冷雨湿气。他身姿笔挺,目光沉静锐利,缓缓扫过这间狭小市井面馆,扫过泛黄的墙壁、老旧的桌椅、温热的灶台,最后将视线牢牢定格在赵铁生身上。
目光打量,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
“你就是赵铁生?”
男人声线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我是。”赵铁生神色平静,不卑不亢,“你是谁?”
龙哥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的笑意,字字清晰:
“我,龙哥。”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赵铁生右腿旧伤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不是阴雨复发的陈年旧疾,是血脉深处的预警,是仇人相见的本能刺痛。
他等的归人迟迟未归,最怕的恶人,却主动登门。
龙哥,金三角的天,无数人命的劫,是父亲赵志国孤身隐忍二十余年、赌上一生想要扳倒的深渊。
也是他素未谋面的儿子赵铁军,孤身入局、无援无令、默默死守三年的地狱。
三年。
那个少年以一己之身,深陷敌营,没有编制、没有指令、没有后援、无人知晓。
凭着一腔孤勇,守着无人知情的大义,在吃人不吐骨头的金三角,熬了整整三年。
“你来做什么?”
赵铁生的声线微微压低,眼底的温和尽数敛去,只剩沉沉寒意。
龙哥笑意不改,漫不经心开口,字字诛心:
“专程来看看你。”
“看看那个能把我手下最忠心的苗子,彻底扰乱心性、拉出金三角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赵铁生眼神冷硬:“看完了。”
“嗯。”龙哥颔首。
“那就请你,离开这里。”
逐客之意,直白决绝。
可龙哥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反倒侧身走到靠窗的老位置,缓缓落座。
背靠墙壁,面朝店门,是店内最稳妥、最警惕的视角,是常年混迹生死局的本能习惯。
“一碗牛肉面,不放辣。”
平淡的点餐声,像寻常食客般随意,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面馆,不欢迎你。”赵铁生语气冰冷。
龙哥抬眸,眼底玩味更甚:“你开门营业,我掏钱吃面,天经地义。赵老板,凭什么拒客?”
市井规矩,被他拿来当做压迫的筹码。
赵铁生沉默无言,转身重回后厨。
灶火温热,骨汤乳白。他揉面、下锅、捞面、铺料,动作依旧沉稳规整。
奶白汤底清亮醇厚,面条粗细均匀,筋道利落,卤牛肉切片码得整整齐齐,翠绿葱花细细撒落,不偏不倚,是他数月如一日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