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雨后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午后的沼泽蒸腾下,愈发浓郁黏稠,将渔寮和百步外那些影影绰绰的元兵身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空气仿佛凝固,唯有心跳声、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芦苇荡中水鸟偶尔发出的、不详的鸣叫,提醒着人们时间仍在流动。
渔寮内,二十几条汉子(加上韩大鱼一家三口)挤在狭小、潮湿、空气污浊的空间里,如同困兽。最初的惊恐在李云龙强硬的命令和元兵没有立刻进攻的诡异平静中,暂时化作了更深的焦虑和茫然。有人死死握着简陋的武器,指节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那片被雾气模糊的死亡地带。有人则瘫坐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韩大鱼的妻子紧紧搂着女儿,身体不住发抖。韩大鱼则手持鱼叉,守在妻女身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眼底深处那抹与妻女生死与共的决绝,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李云龙伏在门边那个最大的破洞后,目光穿透雾气,死死锁定着外面元兵的动向。那三四十个元兵并没有退走,而是在百步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干爽土坎后,建立了简易的防线。他们砍倒了一些芦苇,堆在身前作为掩体,分出十余人持弓警戒,其余人则或坐或卧,似乎在休息,但队形保持完整,显然训练有素。派出去向两侧迂回的哨兵已经返回,正对那个头目模样的人低声汇报着什么。
“他们在等。”李云龙低声道,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身旁王老七、陈三疤等人耳中,“等雾散,等看清咱们的虚实,或者……等援兵。”
“援兵?!”王老七脸色一白。
“咱们喊那一嗓子,暂时唬住了他们。但拖延不了太久。”李云龙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们人比咱们多得多,装备精良,耗下去,咱们必死无疑。必须想办法,在他们下决心强攻,或者援兵到来之前,打破僵局。”
“可……可咱们怎么打?冲出去是送死,守在这里也是等死……”陈三疤哭丧着脸。
“不能硬拼,也不能干等。”李云龙的目光,落在了棚屋内那些散落的、上午搜寻来的“收获”上——那几段沾泥的芦根,一小把蔫菜,还有韩大鱼编虾笼剩下的柔韧藤条,以及……角落里堆着的、从破渔网上拆下的、相对锋利的骨片和鱼钩。
一个大胆,甚至近乎疯狂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陈三疤,王老七。”李云龙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凑近,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元兵现在围而不攻,一是摸不清咱们底细,二是这雾气对他们也不利。咱们要利用这雾气,和他们怕死的心理,给他们来个‘疑兵之计’,再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擒贼先擒王’。”
“疑兵之计?擒王?”两人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李云龙眼中那簇冷静燃烧的火焰,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听好了。”李云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第一,陈三疤,你带两个人,找点破布、芦苇,扎成粗略的人形,用木棍支在棚屋另外几个破洞后面,隔一会儿就稍微动一下木棍,让影子晃一晃,做出里面人很多的假象。再找几个破瓦罐,装半罐水,用芦苇杆做成简易的‘号角’,时不时对着不同方向,吹几声长短不一的、像是传递命令的调子。声音要压抑,要飘忽,让他们搞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在干什么。”
“第二,王老七,你带剩下所有还能动弹、没受伤的弟兄,一共……大概七八个人吧。用最快的速度,把咱们手里所有能用的‘武器’——鱼叉、削尖的木棍、绑了骨片的木矛,还有那些藤条,都准备好。藤条不是用来捆人的,是用来做绊索和陷阱的。等天色再暗一些,雾气最浓的时候,咱们……”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两人耳朵,将后续的计划说了出来。王老七和陈三疤听得先是瞪大眼睛,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兴奋和破釜沉舟的狠劲,重重点头。
“记住,动作要快,要轻,要齐心!咱们就这一次机会!”李云龙最后叮嘱。
“明白!”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陈三疤带人开始扎草人,制作简易“号角”。王老七则召集人手,开始紧张地准备“武器”和陷阱材料。棚屋内原本死寂绝望的气氛,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行动,竟重新泛起一丝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活力。
李云龙则继续观察着外面的元兵。他发现,元兵的头目似乎有些焦躁,不时起身张望雾气弥漫的沼泽深处,又回头看看静悄悄的渔寮。显然,这种对峙和未知,对进攻方也是一种折磨。他们既担心渔寮里是块难啃的骨头,贸然进攻损失过大,又担心拖延下去会夜长梦多,或者让“猎物”跑掉。
时间在双方紧绷的神经和浓雾的包裹下,缓缓滑向黄昏。雾气不仅没散,反而因为夜晚的临近和湿气的加重,变得更加浓厚,几步之外几乎难以辨物。这对防守方是绝佳的掩护,但也给计划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