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抬眸看了李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有一种久经风霜的沉静,与他的年纪全然不符。
“恭敬不如从命。”魏徵在侧位坐下。
观主亲自替魏徵也斟了一盏茶,笑道:“玄成平日里话不多,今日周国公来了,正好让他陪国公说说话。”
李琚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魏徵身上:“先生在此修行多久了?”
“两年有余。”魏徵语气平淡,“避乱而已,谈不上修行。”
李琚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先生以为,水之德,在于不争,还是在于利万物?”
魏徵抬眸,看着李琚,沉吟片刻:“不争是体,利万物是用。水无定形,随物赋形。遇圆则圆,遇方则方。不争于形,而争于利万物。
所谓不争,是不争名位、不争锋芒,而非不作为。”
李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先生说得好,那若有人以刀剑相加,水当如何?”
“水不争锋,却能穿石。柔能克刚,非不敌也,待其时也。”
两人你来我往,从道法谈到世事。
魏徵话渐多起来,谈吐不凡,见识深远。
李琚心中暗自点头,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观主坐在一旁,渐渐插不上嘴。
他端茶喝了又喝,捻须捻了又捻,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几分尴尬。
他本想在李琚面前卖弄几句道法,如今完全成了陪衬。
他终于起身,拱手笑道:“周国公与玄成论道,小道受益匪浅。只是观中还有些杂务要处置,容小道暂且告退。”
他看了魏徵一眼,意味深长,“玄成,好生招待周国公,不可怠慢。”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是我们的金主,你可得伺候好了。
魏徵微微颔首,面色不变。
观主退出静室,脚步声渐远。
李琚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本公初来乍到,还未来得及细观此观景致。先生能否领路,带本公四处看看?”
魏徵心头一动,起身道:“国公请。”
两人沿着石阶缓步而行,穿过偏殿,绕过一片竹林,来到后院。
院中有一方池塘,水已枯了大半,露出底下干裂的泥底。
几株残荷歪斜在水面上,叶子枯黄卷曲。
李琚立在池边,看了片刻,轻声开口:“如今乱世纷纷,城外兵戈不休,先生尚能安坐悟道,心境不俗。”
魏徵站在他身侧,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山野闲人,不过避乱苟安。周国公亲临,寒观简陋,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恕罪。”
李琚转过身,笑意温和:“本公巡查河北粮仓,途经此地,见古观清幽,一时驻足,叨扰先生清修了。”
魏徵微微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枯黄的山色,语气平淡,却像不经意间抛出一块石头:“如今朝廷岁岁用兵,兵马不止,各地贼寇越剿越盛。郡县疲敝,百姓流离,如人患痢疾,治标不治根。”
李琚心中通透,魏徵这是开始试探了。
他从容应道:“病根不在贼,而在困。天下困于粮,郡县困于役,朝廷困于脉。官军只知剿杀,不治根本,是以越平越乱。”
魏徵眸色微亮。
当世权贵,皆言剿贼、言用兵、言律法。
唯独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眼看透了乱世的命脉在民生、在根基。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既然病根在脉,那如今大隋脉息,尚可救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