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涵说她也记住了。她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韩部长上次在便签上写的那句话,她在白板上贴了很久,现在她摘下来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发黄的便签——上面是韩世清亲手写的最后一行字:“以上工作,如不能在任内全部完成,请接任者继续推动。每一项都是划在技术与人之间的防线。不是终点,是接力棒。”她把便签放在自己笔记本的第一页,用透明胶带把边缘贴牢,然后合上笔记本。韩世清看着她的动作,把右手伸进左边的上衣口袋里——夫人早上放进去的那一小包纸巾还在,旁边是那瓶速效救心丸。他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晚上,韩世清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长安街上华灯初上,深秋的风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他拉开抽屉,把速效救心丸放在桌上。这一瓶又空了一点。他把父亲的习题集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还安静地待在纸页边缘。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他当面向中枢汇报赋分制法定化可行性时,秦铭逐一列举了多年运行积累的证据,而他在会前亲手写给秦铭的法定化可行性提纲,从临界阈值推导一直列到欧盟公约引用,现在这份提纲还压在秦铭文件夹的最上层。窗外长安街上,车流在深秋的暮色中汇成一条细长的河。他把习题集合上,放回抽屉,然后站起来关了灯。黑暗中只有长安街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极细的金线。
十一月中旬,苏瑾收到卫健委彭处长的正式邮件。邮件的附件是一份装订整齐的PDF文档,标题为《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排异评估标准(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正文只有几行字,措辞简洁——“苏女士:感谢您在前期听证会上提供的建设性意见。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已于今日在卫健委官网公示,公示期至十二月中旬。欢迎您在公示期内提交书面补充意见。”
她把修订草案从头到尾逐条读完,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客厅里的光线从午后一直变到黄昏,她起身开了台灯。在“排异反应评估指标”部分,新增了“持续性亚临床症状评估参考条目”——包括睡眠中断频率、触觉异常对日常生活的影响、注意力碎片化程度等。她在这条旁边用黄色荧光笔标注了“已部分采纳”,在旁边空白处写上“采纳了我建议中关于睡眠中断、触觉异常、注意力碎片化三项核心指标”。在“企业数据披露要求”部分,新增了“企业应建立青少年亚组长期随访数据库,并定期向监管部门报告随访结果”。她标注“已部分采纳”,批注:“核心要求已被纳入,但公开方式仍为‘摘要公开’而非‘全文公开’,后续建议推动更完整的数据披露。”在“患者参与”部分,草案加了“鼓励企业建立患者主观症状反馈通道”。她标注“已部分采纳”,批注:“措辞为‘鼓励’而非‘要求’,约束力不足。后续补充材料中将重点论证从‘鼓励’升级为‘要求’的必要性。”
她也注意到了草案的保留。监督委员会的“患者家庭代表”前面加的是“鼓励”而非“要求”——这意味着企业可以选择邀请患者家庭参与监督,也可以选择不邀请。企业公开青少年亚组数据的方式被设定为“摘要公开”而非“全文公开”——这意味着企业可以自行决定哪些数据属于“摘要”范畴,哪些不需要公开。
她把草案打印出来,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逐条标注——黄色是“已采纳”,蓝色是“部分采纳”,红色是“未采纳”。标注完后她把草案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摇晃。她想起去年在家长会上看到的那张成绩分布图——植入和未植入两条曲线正在分开,她那时候只觉得那两条线代表的是成绩,后来才渐渐明白那是不同阶层在技术浪潮面前被推开的不同轨道。现在她手里的这份草案,正是试图把那两条被技术推开的曲线重新拉近的第一次制度化尝试。她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份新文档,标题是《关于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的补充意见》。她开始逐条写:关于将“鼓励”改为“要求”的论证;关于将“摘要公开”扩展为“全文公开”的建议;关于监督委员会表决权的明确化。每一项都附上对应的案例和数据来源——她女儿的排异日志、维权群里的家长证言、智桥科技数据库上线后首批数据的分析摘要、何春生案判决书中关于“加强跟踪监管”的原文。她决定在公示期内提交这份补充材料。
女儿大学放寒假回来那天晚上,苏瑾在餐桌上把草案的事告诉了她。女儿把筷子放下,认真听她说完。然后说她室友这学期选了公共政策案例分析课,期末论文想研究青少年神经接口监管政策的演变,问她能不能用她的排异数据做案例。苏瑾说可以,但要匿名。女儿说当然——她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些数据是她自己的。
苏瑾看着女儿把一块鱼肉夹进碗里仔细剔刺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稳,左手握筷,右手拿勺,动作利落。苏瑾想起她第一次拿到排异评估报告的那个下午——她把报告放在膝盖上,反复用手指摩挲报告边缘,摸到纸张有些发毛,然后抬头问妈妈,什么叫“亚临床”。现在她在帮室友做政策案例分析。苏瑾说那你可以把今天卫健委的修订草案也作为素材——正好是第一手资料。女儿说她已经下载了,正在看。
奥姆尼总部在拉斯维加斯全球神经技术峰会上正式对外公布“永恒之塔”项目的那个下午,新加坡正下着热带的雷阵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小时后太阳重新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菩提树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极细的光。张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奥姆尼总部发来的内部通报全文,中间是安德斯·林奎斯特几分钟前发来的加密消息,右边是玛丽亚·冯从布鲁塞尔发来的紧急邮件。
她逐行读完内部通报。奥姆尼CEO艾伦·克劳斯亲自主持了发布会。项目选址在内华达沙漠一片废弃的军事基地旧址上,占地面积相当于一个小型城镇,外围设有物理隔离和通讯管制。首批二十名志愿者已签署知情同意书,入驻全封闭实验社区。项目将运行相当长时间,期间持续采集志愿者的神经映射数据。技术伦理审查由奥姆尼内部伦理委员会独立完成,未邀请任何外部观察员。克劳斯在发布会上说:“永恒之塔不是逃避现实,是通往人类未来的桥梁。”
全球舆论几乎在消息公布的瞬间就分成了两极。几家科技媒体的头条用上了“里程碑”“新纪元”等词,配图是沙漠中那座低矮的灰色建筑群,外观看起来更像一座数据中心而非人类社区。欧盟多国政府在消息公布后不久纷纷发表声明——法国的措辞最强硬,要求奥姆尼立即接受国际独立观察;德国的声明更克制但立场同样明确——长期封闭式意识映射实验在现行国际法框架中属于灰色地带,但“灰色不等于合法”;日韩政府则表态“审慎观察”。自媒体平台上,奥姆尼官方账号下的评论区堆满了两极分化的留言,有用户说“这是富人的永生游戏”,另一个用户反驳“志愿者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成年人,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