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兴的铸造坊在歇脚堂地下的一个偏室里搭了起来。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把炉子砌好,又从千机城那边订了一批铁料和工具。
铸铁炉点火那天,铁兴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没出来。第二天顶着一脸灰推开门,手里拎着一把刀坯。他没说什么,但把那把刀坯挂在墙上的时候,动作里带着藏不住的自得。苏尘后来去看了一次,墙上已经挂了四五把刀坯了,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偏窄长,有的偏厚重,有的刀尖微弧,还有一把短刃只有一尺出头,看着像是给臂力不够的人用的。
那一天,苏尘来看情况。
铁兴靠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掐来的草茎,笑了一下。
“炉子行,料也行,就差个好铸器师了。“
“那不正在眼前吗。“
铁兴没接话,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叼着,低头摆弄手里的铁钳去了。但他在低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苏尘在铸造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几把刀坯,顺手拿起那把短刃掂了掂,重量正好,握在手里手感不错。他把短刃放回原位,正要走,铁兴忽然开口了。
“我最近也开始修炼了。“
苏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铁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靠在墙边叼着草茎,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飘开,落在地上的某个点上,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的事。
“每天早起打坐半个时辰。“
苏尘没有立刻接话,等他说下去。
“以前在百锻门的时候,师父也催过我。“铁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说玉衡城的灵脉是全苍玄最好的几处之一,凌晨灵气最丰沛,让我去后山的草木茂盛处打坐。我去了一趟,坐了两天——闷,累,腿麻,坐不住。第三天就不想去了。后来师父又提过几回,我都敷衍过去了。心思全在铸器上,哪有空坐下来发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语气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味道淡了几分。
“你说,要是我那时候肯认真修炼,百锻门——会不会也没那么轻易就被人灭了?“
苏尘看了他几息,说:“你就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过你想修炼,我当然支持你。“苏尘说,“玄渊阁的资源你尽管用,想要什么尽管说。“
铁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低头拿起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料放在砧上,锤子落下去,叮的一声,火星溅了出来。但那声锤响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锤子落下去的时候,力道被什么别的东西分走了一部分。
天气渐渐暖了。
苏尘的院子在春天里变得热闹了一些。
有时候是苏棠端着一碟点心过来,说是娘做的让尝尝。她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搁,自己也不走,往石凳上一坐,随手扯一根草茎在手指上绕圈。苏尘问她有事吗,她说没事,坐一会儿就走。然后就坐了大半个时辰。
有时候是苏梨过来。她不带东西,也不提前说什么,走进院子就在廊下找个位置靠着,看苏尘练刀。她看得很安静,不出声,也不会在他收刀的时候鼓掌或点评。苏尘有时候练完了转头看她,她就移开目光,像是只是在看院子里的树。但她每次来都会待到苏尘收了刀进屋才走。
如果只有一个人来还好。但经常是姐妹俩一起来。苏棠坐在石凳上剥草籽,苏梨靠在廊柱上看树叶。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就待着。有时候苏棠剥烦了草籽,起身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看墙角的花,又回到石凳上坐下。苏梨偶尔换一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目光始终不紧不慢地扫着院子。
苏尘有一次收了刀,把不换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以前苏棠也来得这么勤吗?
他回想了一下。以前苏棠也来,但好像没这么频繁。偶尔来送个东西说两句话就走了。不像现在,只要蒙训院休课她就会来,来了就不走,也不说有什么事,就是待着。
他看了一眼苏棠。苏棠正低着头,用指甲掐着一片草叶,把草叶掐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碎屑落了一裙子。她注意到苏尘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子,把碎屑拍掉了。
他看了一眼苏梨。苏梨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看树梢上的新芽。但苏尘注意到她的视线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又在自己转头的时候及时移开了。
苏尘想了想,没有想出什么结论。
他把刀收回鞘里,走进屋里去倒水喝。杯子端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棠和苏梨坐在院子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苏棠低头摆弄手里的草叶,苏梨偏着头看着远处的某个方向。春天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动她们的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一个暮春的下午,苏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读苏明远的第四封信。
苏明远在信里写他已经开始正式跟先师学习了。先师教法很特别——不先讲道理,先让他读十篇历代先师的文章,读完之后默坐感应,再去写一篇自己的感想,再把感想和原文逐句对比。他说对比完了之后发现自己写的东西里有一半都是别人早就说过的话,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不只是文笔上的不如,是人家文章里的那股气,他还没养出来。他说先师告诉他,苍梧书院的修炼根基不在拳脚上,在文章里——一篇文章的气顺不顺,就是一个人经脉里的气通不通。文不通则气不顺,气不顺则修为上不去。所以书院的弟子,练的不是刀剑,是笔下的那一口气。
然后先师看了他交的第一篇习作,没有点评好坏,只在纸边上写了一行字:“路子对了,句子上还能再省几个字。“
苏尘手指捏着信纸,把那一行字又读了一遍。
他慢慢把信纸放下。
“路子对了,句子还能再省几个字。“——这话放在外面,是一句文评。但配合苏明远前面那些话来看,这根本不是什么文评。先师说的“句子“不只是句子——是气。文章里多余的字,就像经脉里多余的气。该通的地方通了,该收的地方也收了,说明路子对了。但还能再省——说明还有冗余,有冗余就是气还不够纯。写文章如练功,字越少气越纯。
苏尘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树叶。这位先师教人的方式,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石桌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叶。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青萝走进来,步子比平时紧了一些。她先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走到苏尘面前,行了个礼。
“世子,顾小姐来了。“
苏尘没太在意。顾清瑶常来王府,有时候来找苏棠说话,有时候跟着柳含烟聊聊天,没什么稀奇的。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随口应了一句。
“让她进来就是了。“
青萝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她看着苏尘把信纸收起,补了一句。
“顾司牧和顾小姐一起来了。“
苏尘手里折信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抬起眼看了青萝一眼。
“顾司牧?他来干什么?“
“不清楚,说是有件事与王爷商量,这事与世子有关。“
苏尘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身。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