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问这个问题单纯只是好奇,当苏尘能对出暗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自己现在的主子了。
而那个回答,虽然没有解释他和督主的关系,但起码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玄镜司的人,起码不是现在的玄镜司。这就够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阵沉默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旧伤疤,像是在翻一件压了很久的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下一个问题。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平稳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尘。“
刚子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
“你多大了?“
“十八。“
刚子听到这个数字后愣了一下。他站在院子里,又把苏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是怀疑,是在重新确认。然后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二十出头的时候来的这,那时候刚学着怎么看人眼色、怎么记东西。二十年了,来了个十八岁的少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几道旧伤疤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色。“时间这东西,算起来还真是不讲道理。“
“他也走了快二十年了。“刚子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腰间取出一只旧皮囊拧开喝了一口水,又盖上了。
“这二十年,“他说,“我在青州娶了媳妇。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苏尘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他说完。
刚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苏尘,像是在确认什么。
“青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子说,“灵修血修都有,城里还算太平。城东有几家做药材生意的,跟明州那边有往来。青州本地的帮派,大的没有,小的有几股,都是些不入流的。官府那边的司牧姓郑,来了三年,不惹事也不管事。东边几个门派偶有口角,但没闹出过大事。“
刚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让我盯着谁、留意什么方向,得给我个数。不然光靠我自己瞎看,怕漏了要紧的。“
苏尘一边听一边记。他没有多问——刚子能把记了十年的事一条条说给他听,说明这个人做事仔细,不会漏掉重要的东西。
“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刚子叔就行。“
苏尘点了点头。
刚子叔转身从墙角的木架下翻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旧账簿和几张纸条。他说这是这些年他记下的东西——青州各方的动向,来店里打尖的客商嘴里听到的消息,他都随手记了。
苏尘接过账簿翻了翻。条目确实不少,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
开头几页记的是早几年的事——某年某月,一个从明州来的布商说东边两个小门派因为矿脉起了冲突;隔了几页,记着灵修的一个年轻弟子来店里买马鞍,闲聊时提到师门里的事;再往后翻,是官府那边的动静——司牧郑大人换了三个新任的差役,来店里歇脚时抱怨了几句。
条目之间没有什么规律,像是想到什么记什么。但苏尘知道,这种没有规律的记录才是最真实的。真正做暗桩的人不会刻意整理情报,他们只是把听到的东西原样记下来,等需要的时候再翻出来梳理。
他翻了十几页,合上账簿,还了回去。
“明日会有人来找你的。一个女孩子,跟我差不多大,话不多。她会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刚子叔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原处,拂了拂手上的灰:“行。“
苏尘和夭夭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夭夭走在旁边,没有问刚才的事。
苏尘在巷口的铺子里买了一包干粮和一壶水,夭夭站在路边等他。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陆续掌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地。有家杂货铺的老板正把摆在外面的货物往回收,看到苏尘和夭夭路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收拾。
夭夭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
“刚才那个人,看着不像普通人。“
“嗯。“
“你的人?“
苏尘没有回答,但夭夭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自己猜对了,也没有追问下去。
两个人走回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堂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阿离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茶,没有动。
看样子那件事她已经处理完了,那是她的私事,她不想说苏尘就不会问,至于那人是死是活,苏尘不关心。
苏尘在她对面坐下来。
“城西那家车马行,掌柜的你叫他刚子叔就行,四十出头。自己人。“
阿离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段时间你留在这边,跟着他,把分阁搭起来。不用急着铺多大,先把地方定下来,至于之后的事你也与他商量,等我回来。“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
“来回少说要一两个月。刚子叔在青州经营了十几年,地方熟,人也熟。你在他面前,不用换装。“
阿离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明白苏尘的意思,只是在他面前,但如果打算召集人手,那就不能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和境界。
她很聪明,其实哪怕苏尘不说她也知道该怎么做,她太年轻实力也还不够,只能用看起来很强的伪装去服众。
她和夭夭都一样,但她们与苏尘不同,她们只是隐藏了真面目没有隐藏真名,毕竟也没人会去关心一个在马场打杂的丫头和一个在药铺里晒药卖药的小姑娘叫什么,但他不同,他是世子,苏尘这个名字在朔州,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他是谁。
她点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夭夭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天刚亮,三个人就起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青色的光。客栈的小伙计已经在后院给马添了草料,看到三人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把马牵到了门口。
苏尘去柜台结了账。
阿离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大堂,又转过头看向街道。
苏尘走出来的时候,阿离站在马边,手里握着缰绳。苏尘翻身上了马,在马上看了她一眼。
“走了。“他说。
阿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尘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开步子,往南门的方向走去。夭夭在后面跟上,路过阿离身边的时候,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阿离也点了一下头。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渐渐远了。
阿离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两匹马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走了。
出了青州往南,路两边的景色和北边越来越不一样了。
水田多了起来,时不时能看到农人弯腰插秧,水面上倒映着天光,映出一片片明晃晃的亮色。路边的树也从北边的杨树柳树换成了更高大的乔木,叶子更密,树荫更浓。空气里一直带着一股湿乎乎的草木气息,走在路上,衣领里都是那种微潮的感觉。
苏尘和夭夭两个人骑马走了小半天,谁都没有先开口。
终于,夭夭打破了沉默。
“少了一个人,感觉路上空了不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但不算沉重。
苏尘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默认了这个说法。
两匹马沿着官道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过路的人留下的印记,天长日久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苏尘瞥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第二天路过一处集市,两人在路边歇了歇脚。夭夭坐在路边的石条上,忽然叹了一口气。